再后来,她听见莲姐在厨房里打电话。“先生又不回来,太太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莲姐叹了口气。“也是。当初就不该要孩子,太太身体本来就差,生孩子伤了元气,这几年一直没好,先生当初不同意,是太太非要生,先生一开始提出要领养一个孩子,太太也不愿意”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莲姐转过身,看见她,脸色变了。“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她没说话。莲姐蹲下来,看着她。“小姐,你听见什么了?”她还是没说话。莲姐抱着她。“不是那样的。先生很爱你。他只是……”莲姐没说下去。她也没问。
母亲走后,父亲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开始注意她的成绩,请了家教,报了补习班。她考了第一名,父亲点点头,没夸她。她考了第二名,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莲姐说:“先生是关心你的。他只是不会表达。”她点点头。但她知道,不是那样的。父亲不想要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是母亲非要生的。生了之后,母亲身体越来越差,父亲越来越沉默。她是多余的。
初中那年,她转学到一个新学校。第一天,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说了自己的名字。下面有人在笑。“秦安岚?这名字好土。”“她爸是做什么的?”“听说很有钱。”“有钱有什么用?她妈死了。”她没说话,走回座位。
后来的日子,那些人总是找她。“秦安岚,你妈怎么死的?”“病死的。”“什么病?”她没说话。有人笑了。“她是不是克死的?”旁边的人也笑了。她没说话。放学后,她的书包被人扔进垃圾桶。课本散了一地,沾着脏水。她一本一本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回家没告诉任何人。
那些人开始在课桌上写字。“克死鬼。”“没妈的孩子。”她买了一块橡皮,把那些字擦掉。第二天,字又出现了。她继续擦。那些人开始在走廊里拦住她。“你怎么不哭?”她没说话。那个人推了她一下。“你是不是不会哭?”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又推了一下。“哭一个给我们看看。”她没哭。那些人散了。她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很凉。
后来那些人换了方法。在她座位上放死老鼠,在她书包里塞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妈是被你害死的,克死鬼”。她把老鼠扔掉,把纸条撕碎。没告诉任何人。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她看着那些树叶,想着母亲。想她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有一天,她在厕所里吐了。不是被人按着头。是胃不舒服,自己吐的。吐完看着那滩东西,想起那些人说过的话,想起纸条上写的字。她按了冲水键,水把呕吐物卷走。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回家后,莲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莲姐没再问。
后来她去了墨尔本。一个人租了间小公寓,每天上课,画稿,吃饭,睡觉。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她以为她习惯了孤独。现在才发现,不是习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亲近。
蒋澜追她的时候,她躲了两年。不是不喜欢。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她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后来她们在一起了。她以为她会好的。可是那些东西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看见蒋澜和林诗语站在一起,就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纸条,那些字,那些话。“你妈是被你害死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蒋澜不是那些人。但她控制不住。胃里开始翻涌,她跑到厕所,吐了。吐完看着马桶里的水,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日子。她没告诉蒋澜。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两点,中环某心理咨询室。宋皖余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三点有一个,林诗语。四点有一个,小敏。五点半还有一个,是个新客人。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维港上。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姜挽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回:“你做的都行。”姜挽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软软的。
三点整,林诗语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比上次好一点,但手还在抖。“宋医生,我说出来之后,好多了。”宋皖余点点头。“那就好。”林诗语低下头。“但那个梦还是会出现。只是没那么频繁了。”宋皖余看着她。“慢慢来。”林诗语点点头。“宋医生,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宋皖余没说话。林诗语抬起头。“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宋皖余想了想。“也许。但她不说,我们不知道。”林诗语的眼泪流下来。“宋医生,我是不是做错了?”宋皖余看着她。“你什么都没做错,只不过在这一个感情上还是伤害到了她,对不起,林小姐最后一句是题外话”林诗语的眼泪一直流。宋皖余没说话,就陪着她。
四点,小敏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宋医生,我这几天好多了。”宋皖余点点头。“嗯。”小敏说:“吃了药,没那么害怕了。”宋皖余看着她。“那你今天想聊什么?”小敏想了想。“想聊我妈。”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小敏说:“她最近不骂我了。她开始怕我。”宋皖余看着她。“怕你什么?”小敏说:“怕我出事。”宋皖余没说话。小敏的眼泪流下来。“宋医生,我是不是很坏?”宋皖余摇摇头。“不是。”小敏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宋皖余说:“因为你值得。”小敏的眼泪一直流。宋皖余递给她一张纸巾。小敏接过来,攥在手心。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宋医生,我下周还能来吗?”宋皖余点点头。“能。”小敏走了。
五点半,新客人没来。宋皖余等到六点,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她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天快黑了。她想起秦安岚,想起蒋澜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们。她只能等。等她们愿意来。等她们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