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穿戴整齐,门外传来宫婢的声音:“殿下。”
“拂云姑娘让奴婢前来通报一声,宫里派来的使者已被引到正殿候着了。”
衔青看了眼沉默的华柔嘉,犹豫着:“不若奴婢出去传话,就说……”
“不必。”华柔嘉打断她,镜中的女子眼神一凛。
栖云苑正殿内烛火通明。
礼部管事廉弘义悄悄活动着腿脚,余光瞥见身侧的同僚,储晖的下身也在轻轻摆动。
两人目光交汇,以共事几年的默契无声对答。
廉弘义瞥了一眼殿门:这都快一炷香了,殿下梳妆要这么久吗?
储晖翻了个白眼:……要不你去催催?
廉弘义抬眉:我哪敢,如今皇权再势弱,那也是上了玉碟的皇家公主。哎……只能说投胎是门学问。
储晖撇嘴:人家可不止投胎投的好,还是伴着祥云降生的,如今还在皇觉寺清修了七年。若非如此,为何就此事都能放在朝堂上议论?还不是因着公主得民心,回宫便是为陛下增添几分胜算吗。
廉弘义若有所思。
储晖清嗓:安心等着吧,那两位不也在等?
两人不约而同地瞥向前方的两道身影。
若说投胎是门学问,那这位小卫大人也是提前做足了功课的。
出生于簪缨世家,还是嫡子长孙,及冠后入中书省,在自家亲祖父手下做事。
虽只是个中书舍人,可官位四品,还是天子近臣。
不出意外,未来中书令的位置便是他的了。
前途光明也就罢了,小卫大人还貌比潘安。
每逢卫家车架出行,只要那顶雕云纹的白玉冠一露头,满熙京的少女妇人就像失了心智一般,不顾礼仪名声,只想着将自己身上的绢帕香囊尽数投向车架,以换得“怀玉公子”抬眼对视的刹那。
可尽管家底丰厚,出行受困,小卫大人头上那顶玉冠,却从未换下过。
身后之人打量他的视线实在说不上隐晦,卫珩也没闲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守在殿门的拂云。
先前被她派去传信的宫女回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后,她紧绷的脊背便松快了几分。
这是回来了。
卫珩不禁想起方才那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藏在宽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
“诸位大人还请稍等片刻,殿下即刻便到。”拂云福了一福,中气十足。
她这一如从前的模样让卫珩忍不住勾起嘴角,在遭了拂云一记白眼后,笑意更深。
两人眼神交锋正酣,却听殿外传来一声娇叱:
“七年未见,没想到卫大人竟学会了世家子弟那套风流做派。”
华柔嘉被衔青虚扶着跨过门槛,虽只墨发素衣,但那双凤眸却锐利如刀,一一扫过殿中人,最后落在卫珩身上。
殿中众人愣了一瞬,纷纷朝她躬身行礼,唯有卫珩慢了半拍。
华柔嘉忍不住轻挑眉梢:“起吧。”
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卫珩,落在喜乐身上。
喜乐会意双手平举明黄卷轴上前。
卫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圣旨没急着开口。
可华柔嘉径直在锦垫上跪下,她本想盯着面前的香炉,可余光总不受控地往那道绯红身影上飘。
她喉间微微发紧,垂下眼睫。
怪不得她,是他的官服太扎眼。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烛火摇曳,人影被拉得极长。
“皇帝敕谕——”
卫珩宣读旨意时的声线,要比他平常说话时多了些厚重。
华柔嘉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在圣旨的内容上,但仔细听来,竟让她产生一丝错觉。
让她以为此刻并非置身皇觉寺,而是宣政殿。
“请父皇应允儿臣所求,送儿臣去皇觉寺,为大熙祈福!”
少女的声音决绝中带着一丝哽咽,在宣政殿内回荡。
新帝华明夷在御案前猛地起身:“皎皎!”
华柔嘉缓缓直起身,对上华明夷惊痛的双眸,抿紧嘴唇。
她看着曾经面容俊秀的父皇,如今眼中布满血丝,扯出抹笑:“父皇……”
“女儿知道您舍不得。可皇祖父龙驭上宾不过半月,大皇兄无端摔断腿,二皇兄身中奇毒,三皇兄高热谵语,这无外乎是有人借着皇权更迭,在逼您低头。”
“若您应允女儿入寺祈福,既可平息民间流言,为父皇博得仁德之名,更能为您换来整肃朝纲的机会。”
“父皇,这是女儿唯一能为您做的。”
华明夷踉跄着走到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扶住她双臂,眼里满是挣扎与不舍:“皎皎,你相信父皇……”
“父皇!来不及了。”华柔嘉反手握住他的,眼神坚定却浮着晶莹,“女儿生在皇家,却得长辈真心宠爱多年,受万民奉养,总该回报一二。”
良久,华明夷哑声道:“准奏。”
“宸熙公主即日前往皇觉寺,为国祈福,份例照旧,特命禁军护卫。”
“皎皎,待你及笄前,父皇必风风光光,接你回宫。”
“……钦此。”话音落下,将华柔嘉从回忆中拽回。
她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抬手欲接旨却牵扯肩上暗伤,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转瞬间,华柔嘉顺势扶上衔青的手臂,轻点两下。
衔青会意,俯首躬身代为接过。
主仆两人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卫珩,他唇角那抹惯常的得体弧度微变。
华柔嘉恍若未见,淡声道:“旨意已宣,诸位大人可以退下了。”
听了这话,除卫珩外的人如蒙大赦,只等他动作。
却见卫珩上前一步,直直看向华柔嘉:“殿下,出宫前,陛下另有口谕。”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接,似有刀光剑影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