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跃迁的瞬间,秦罗的感觉很奇怪。
那点生理上的不适早已被虫族的身体过滤掉了。
奇怪的是他知道有多少只飞船跟着他们一起跃迁。知道每一只飞船里有多少虫族。他们此刻的注意力有多少放在护航上,又有多少悄悄越过虚空,落在他身上。
太吵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
“没习惯?”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罗抬眼,看见他姿态闲散地坐在椅子上,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有点吵。”秦罗诚实地说,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很不妙,让他有些应激了。
泽笑了一下,没说话。
莱恩站在更远处,螳螂般的镰刀已经收拢,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沉静。
他的目光落在泽身上,专注而温顺。
“快到了。”泽说。
秦罗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母星。
或者说,一颗不应该存在生命的星球。
它悬浮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恒星,没有光源,没有任何自然的光照。
但星球本身是亮着的,那些光从地表渗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人工的皮肤,包裹着整颗星球。
科技模拟的光和热。
秦罗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地球上的人造温室。
一整颗星球,在没有太阳的虚空里,靠自己的力量活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星球周围环绕着巨大的阴影。
那是虫族。
他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身体庞大得像小型的卫星,鞘翅收拢,复眼半阖,看起来像是在沉睡。
但秦罗知道他们没有睡。
他“感觉”到了。
在他们的飞船靠近的一瞬间,那些巨大的虫族同时动了,无数道波长扫过飞船,扫过泽,扫过莱恩,然后停在他身上。
那些波长在触碰他。
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像在用指尖轻轻戳一个刚出生的幼崽。
秦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精神力还不太听话,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流浪狗,偶尔会冲出去咬人,更多时候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波长在等他也伸出触须,等他和他们连接。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用急,一切慢慢就行。”
秦罗侧头看他。
泽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舷窗外那些庞大的护卫,脸上是一种秦罗从未见过的表情。
很淡,很轻,像是终于回家的那种放松。
飞船穿过护卫的包围圈,向母星地表降落。
落地的时候,秦罗的腿软了一下。
有种精神力突然被抽空的感觉。
那一瞬间,无数道波长同时撤回,像潮水退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
他愣了一下。
“他们只是在确认。”泽走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
“现在确认完了,就走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不是伪装,不是陷阱,是真的雄虫。”
秦罗垂下眼,只能沉默。
他们走出飞船,踏上母星的地表。
光线是温和的,温度是适宜的,空气里有某种类似植物的气息,但一切都是假的。
秦罗知道,那些光来自头顶巨大的模拟装置,那些温度来自地底深处的热循环系统,那些气息来自人工合成的生态维持单元。
但虫族不在乎。
他们在这颗没有太阳的星球上活了下来,活得很好,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泽带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秦罗看见了很多东西。
飞船上雌虫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在修整甲壳,有的只是靠在一起晒太阳,晒那种人造的、暖洋洋的光。
他们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但没有那种拍卖会上的炽热,只是平静地、自然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回家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