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也是因为常见嘛。”
“可惜让你失望了。”
裴景言转头看向前方一排排笔直的路灯,直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在那里拐弯,就是林然的小区了。
“你说的这些都没有,我经常一个人在家,不怎么出门,更没有什么喜欢我的女生,也不会……一起拍照。”
“……”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身侧轻盈的脚步声不见了。
一回头,林然站在路灯灯光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裴景言垂眸,很快地掩饰住自己眼里的落寞,再看向林然时,已经又变成了闲话家常时的轻松神情:
“怎么不走了?你对我的经历不满意吗?”
说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一侧,路灯照不到的深处,干枯的枝丫纵横盘旋。
分明已经如春,这一片的植物却迟迟不见发芽开花,像是被春天遗忘在了这片昏暗无人的角落。
“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很正常。但这就是我的过去,不是你想象中的阳光灿烂,甚至昏暗、寂寥,所以一开始我不想告诉你——”
“裴景言。”
林然打断他的话。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被照得分明。
她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情严肃:
“你这些年,是不是不开心?”
“……”
裴景言站在原地。
笑意如潮水退落般隐去,浅淡的阴霾重新漫上他的眼睛,让他的五官神情仿佛被隐在阴影之中,怎么都看不明晰。
林然于是发现,他又刚好站在了两盏路灯的中间。面前的光照不亮他的视野,身后的光也照不出他的足迹。
昏黄的光线下,他如同一本摆放在橱窗最深处的孤本,无人知其内容,于是也无人愿意费力探寻,只在偶然抬头时发现那与众不同的存在时心生好奇,便也只到好奇为止了。
——更别说,这本书宁可留在昏暗的角落里,也不愿意主动翻开扉页。
……
林然忽然冲他伸出手。
裴景言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上传来毫不犹豫的拉拽感。
纤细的五指扣住他的手腕,猛地朝后用力,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他随着那股力道踉跄两步,被拉到了路灯正下方——林然的面前。
视线骤然变亮,头顶的光如碎金般铺洒而下,将两人的轮廓映出金边,仿佛沐浴在光雨中。
裴景言瞳孔一缩。
林然松开拉着他的手,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理所应当:
“光照不到你,你走过来不就好了。”
裴景言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用重物猛击了一下,从静谧无声,到逐渐响起的“咚咚咚”的有节奏的闷响,仿佛停滞的时间开始流淌,于是春生万物,绵绵不息。
他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看不清林然的脸。
但她的眼睛太明太亮,仿佛混沌中的锚点,以此为中心,逐渐凝聚起整个世界的模样。
裴景言于是忽然发现,原来路边那些干枯交错的枝干中间,竟然簇拥着一捧捧淡黄色的小花。只是这颜色和路灯灯光太过相似,以至于站在黑暗中的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走到光下,就能看见了。
急促的心跳如同流水般一点点缓和下去,又被充盈的期冀感填满。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身前的林然。
微风吹过她的头发,碎发也像是披着一层金光,温柔明媚。
也许是林然的错觉,她仿佛在这一瞬间从裴景言眼睛里看到了细碎的水光。
但等她再仔细看去时,他的表情又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叫人无法猜透他心中所想。
这么一看,又隐约有了些成年后难以捉摸的模样了。
林然心想。
然后裴景言抬手,做出了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动作,却又在触及她的前一刻停下。
然后他放下手,用低低的声音对她说:
“能够重新见到你,我很开心。”
“林然,明天见。”
*
和爸妈打完电话,又和成晓吐槽完作业,林然捧着日记本坐在床上,一边翻看,一边又想起裴景言说“明天见”时的语气。
——十分开心。
日记刚好翻到了她在裴景言名字上画乌龟的那一页。
林然忍不住偷笑。
在路边遇见裴景言、又忽然决定帮他抓猫的时候,她完全没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中,裴景言要么是一个七岁的、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要么就是一个二十七岁的、会拿出三千万帮她设局的“半生不熟的老同学”。
尽管一开始的相处都不够融洽,但误会得到解除、穿越提供了重新认识的契机,这位曾经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未来的对手”,确实不曾伤害过自己。
甚至因为2026的盛宇和裴景辉的缘故,她在面对他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有点歉意,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好奇。
她也没有全然在说胡话,她是真的很好奇17岁的裴景言,好奇这个少年是如何度过了这个噩运接踵而至的2016,直到变成后来的样子。
也好奇自己的突然穿越,究竟会对这段过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她也在真心地期待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