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礼的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喧嚣依旧,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三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蔡昕站在不远处,指尖微微蜷缩,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五年。
她刻意抹去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刻意远走他乡,刻意守着一个秘密独自生活,以为这辈子都能这样平静地瞒下去。
可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一眼,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乾乾还懵懵懂懂,仰着一张与裴礼七分相似的小脸,看看裴礼,又看看蔡昕,软糯地开口:
“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一把最温柔的刀,轻轻落下,便在裴礼心上劈开惊涛骇浪。
他垂眸,望着怀里紧紧攥着恐龙挂件的小男孩。
眉眼是他的复刻。
神情是他的翻版。
连那点强装镇定的小倔强,都与他如出一辙。
原来……
母亲那句“她在悉尼”,从来不是全部。
原来他疯狂思念的这五年,她早已悄悄,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胸腔。
是狂喜,是震惊,是心疼,是铺天盖地的悔恨与亏欠。
裴礼缓缓直起身,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蔡昕,目光深邃得近乎偏执,一字一顿,低沉而清晰:
“蔡昕,五年,你藏得真好。”
蔡昕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要强撑:
“裴礼,这与你无关。”
“无关?”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沙哑与痛楚。
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缩短,强大的压迫感将她笼罩:
“我的孩子,你说与我无关?”
一句话,掷地有声。
周围已有零星目光投来,惊疑、揣测、好奇。
可裴礼毫不在意,他此刻的眼里,只有眼前这个让他念了五年、痛了五年、找了五年的女人。
蔡昕被逼得退无可退,眼眶微微泛红:
“我们已经结束了,裴礼。”
“我知道,但我……”他坦然,声音低沉得近乎温柔,“不承认!”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蔡昕浑身一震。
那个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裴先生,那个执掌生杀、手段凌厉的掌权人,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说——不承认!
裴礼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克制又珍惜。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他低头,看向一脸茫然的乾乾,声音放得前所未有地柔软:
“还有他。”
“我欠你们的,往后一辈子,慢慢还。”
蔡昕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思念、是偏执、是失而复得的疯狂,也是迟了五年的深情。
她强撑了五年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管她是恨他,还是早已忘了他。
他都要把他的蔡昕,带回家。
裴礼那声低沉的承诺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季媛从洗手间方向回来,一眼便看见宴会厅中央僵持的三人。她目光在裴礼、蔡昕,以及那个眉眼与儿子如出一辙的乾乾身上轻轻一转,所有的隐秘,在这一刻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拆穿,只走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到蔡昕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像在无声地给她支撑。
“时间不早了,我和昕昕带着孩子回去。”季媛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眼底却带着对裴礼的了然,“你这边还有应酬,别耽误正事。”
裴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没有半分逼仄,只有沉甸甸的温柔。
他没有再上前,只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
“先回去,等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根细弦,轻轻勒在蔡昕心上。
乾乾还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乖乖攥着蔡昕的衣角,仰起头,又悄悄看了裴礼一眼。
那眼神干净又依赖,看得裴礼心口一软。
他这辈子,第一次生出这般强烈的念想——想立刻抛下所有应酬,抛下身份地位,抛下这场盛大却空洞的舞会,只想跟他们一起走。
可他不能。
身为裴氏掌权人,他身不由己的时刻,从来都不少。
“路上小心。”
裴礼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冷漠疏离的外衣,姿态依旧矜贵挺拔,“我处理完,马上过去。”
季媛轻轻点头,牵着蔡昕,带着懵懂的乾乾,转身离开宴会厅。
蔡昕走得很慢,脚步沉重。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牢牢落在她背上,灼热、执着、寸步未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裴礼才缓缓收回视线。
满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主办方与宾客再度围上,恭敬地与他攀谈、敬酒、谈合作。
他依旧是那个从容淡漠、滴水不漏的裴先生,谈笑风生,分寸精准。
只是无人察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再也不是空寂一片。
从今往后,他奔赴的不再是一场场无意义的应酬。
而是灯火尽头,那个等他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