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湛调查崔府中毒案的同时,沈缨华已在坊市奔走两日。
她笃定崔家与简家之间必有联系,只是这条线藏得太深。思虑一夜,她决定从那批来历不明的粟米入手。
沈缨华从简家地窖中取出一袋粟米交给邱掌柜。
邱掌柜捏起一小撮放在手中捻了一下,又轻轻嗅了嗅,道:“不对,这不是陈了五年的旧米,应是十年左右的劣等米,否则不会碎成齑粉。”
胡七不解:“十年!也就是说火灾发生那年,这批粟米已经是陈了五年的旧粮,简家进这种粮食有何用,压根卖不出去啊!”
沈缨华看着那袋发霉的粟米,脑中飞速转动。
她先让邱掌柜找出五年来长安粮价的记录,又让胡七去黑市打听是否有陈粮流入。
两日后,所有线索拼在一起,她终于看懂了崔家的手法。
太府寺卿崔元进掌管天下财货,旗下两署。一乃常平署,掌管官仓,丰年收粮,灾年放粮;二乃平准署,掌万物价格,罚没财货。
每年新粮入仓,总有旧米甚至霉米需处理,崔家就是盯上了这两批粮食。
先联合米麦行收紧粮食供应,在坊间放出谣言,让城里的百姓恐慌,以至粮价高涨,朝廷为平抑物价,令常平署向市场投粮。
崔家趁机将劣米混入好米交给手下的小喽啰,譬如简家之流,价格应该比米麦行的低上不少,百姓看到便宜,纷纷去买。而后再将克扣下来的新粮,由黑市掮客和胡商倒卖到西域,谋取暴利。
简家米铺,就是崔家倒卖粮食的棋子。至于为何会被灭口,沈缨华推测,要么是他们知道得太多,要么是给对家留了破绽,崔家为自保,干脆先一步毁掉棋子。
另一头,沈珏派人去找前任仵作张六郎,却得知此人自五年前辞任后,迅速带着家人卖掉居所离开。邻人猜测张家可能发了一笔横财,因为抠门了一辈子的张家人,在卖宅子时压根没有讨价还价,当日成交,第二日便舍了零碎家当离开长安,不知所踪。
沈缨华笃定此人亦是被崔家收买,以彻底消弭简家这枚棋子可能造成的动荡。
可惜无凭无据,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沈娘子,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去找能查崔家的。”
……
沈缨华轻车熟路进了大理寺,将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给裴湛。
她将五年来长安粮价波动的记录摊开,指着那几个异常的时间点:“……每次波动都在新粮入库的当口——有人先散播谣言抬高粮价,等常平署放粮平抑物价时,再以劣等米混入市场。简家地窖里的陈粮,就是崔家没来得及处理的‘证据’。简家可能得了崔家的把柄,所以被灭了口!”
裴湛看着卷宗,沉默良久,道:“崔元进死了。”
“什么?!”沈缨华目瞪口呆,忙问:“怎么死的?”
“前两日崔家家宴,崔元进、崔珪、崔珉饮酒后暴毙,怀疑是中毒,但毒物来源和下毒之人尚未查明。”裴湛看着她,
“如果你查到这些情况属实,那崔家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倒卖粮食断了豪商的生计,纵火杀人令永安坊几十户人家居无定所……下毒杀人倒也不奇怪。”
沈缨华:“管家崔福在哪儿?他可是崔元进的心腹。”
裴湛了然,让属下将崔福带来。
崔福刚一进门,裴湛便将一叠口供砸在他脚下:“崔管家,你可知倒卖官粮,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崔福淡然的面具轰然碎了几分,他佯装无辜,立马喊冤:“小人不知少卿是何意?”
“五年前的八月开始,长安米价一路走高,坊间传闻,外地遭了灾,粮食进不来,城里要缺粮,到十二月已翻了三番。隔年一开年,常平署开始往东西两市投放存粮,平准署出手打击了几个囤粮的豪商,两市价格开始回稳。”他顿了顿,“看似寻常的调控,实则是崔家的精心布局吧。崔元进利用太府寺的权利,用常平署克扣官粮,令简家倒卖牟利,再以平准署打击对头商贩。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崔福脸色发白,冷汗淋漓,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裴湛继续道:“常平署和平准署的事儿应该轮不到你,只有处理简家需要你经手吧。你恐怕不知道吧,简家的亲属已经告到县衙了,声称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要求开棺验尸。”
崔福倏然抬头,大声道:“不可能!简大郎的双亲早已离世,文四娘也……没有亲属。”
“文四娘有个弟弟,他家还有四口人呐。”
崔福下意识道:“文家只有三口人。”
裴湛冷眼看过来,崔福自知失言,垂眸闭嘴。
裴湛轻蔑地笑了笑:“那三口人是被你杀了充作唐家人,可文家还有一个远嫁的女儿,她来长安了……”
崔福身子晃了晃,不敢应声,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后背已开始出汗。
“更巧的是……唐家人已经被我找到了。”裴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崔福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