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舒之晓现在在这里,大概会吃惊地捂住嘴。因为眼前这个憨笑着跟妇人们推销蔬菜的,正是清风教那脸上长了胎记、流里流气的老花。
“你这是新进的土笋吗?新来的,做生意要诚实啊,这根都干巴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妇人嗔怪,“我可是要买回去给我儿媳炖汤喝的,不新鲜的我可不要。”
“哎呦!孙大娘,你对你儿媳可真好,跟亲娘似的,这旁的姑娘听了,可都要羡慕呢!”周围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是啊,听说孙大娘刚得了个孙女,也是宝贝得不行!”
“那是,我家娃白白胖胖的,见了的都说长得灵!”孙大娘言及孙辈,不由有几分得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身后却有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又是一个女儿,也就孙大娘你沉得住气。”
“是啊,这都几个女儿了?换别家不得赶紧去烧香拜佛了。”悉悉索索的,有几个人好似都认同这个观点。
孙大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不笑了,轻轻放下手中的笋,一扬头,一声不吭要往别的摊位去了。
“欸,孙大娘,别走啊!”有别的妇人挽留她,“这儿笋不行,芹菜倒瞧着新鲜的啊!”
孙大娘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说不过就跑。怎么了,生不出儿子还不让人说了?”那个尖锐的声音又来了,“要是我呀,就不会再好声好气伺候儿媳了……”
周围人面面相觑,并不都赞同她的话。有几个人互相看看,也是觉得没趣,手挽手、摇摇头,离开了。
原先拥挤的摊位一下子走掉了近半数人。
前头说芹菜新鲜的妇人劝道:“哎,王四娘,话也不是这么说。生儿生女是天意。孩子,都是福气!”
“福气、福气,就你有福气!钱大娘,你是儿子孙子都有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四娘子毫不领情、牙尖嘴利。
“两位大娘,欸,消消气,消消气。”老花摆摆手,“这买个菜的事,可别到了我这个小摊儿就不愉快了。”
钱大娘礼貌地笑笑,挑起芹菜来。王四娘却瞧着咽不下这口气,冷哼一声,站在旁边,眼睛斜着看菜,不说话了。
老花替钱大娘称好重量,又额外送了点菜,转过身来,神神秘秘地说:“那个,我倒听说,最近啊,都在流行一个偏方,保证能生儿子!”
钱大娘没搭话,自顾自提着菜走了。
王四娘嘴硬:“回回都说保证,这种事情我可见得多了。我不信。”
她人却凑近了,也不斜着眼看菜了,仔细听着呢。
见状,老花先是环顾四周,又朝身后做了个手势,这才小声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这城北不是新修了个庙吗?挺多达官贵人都去了,里头供的东西不常见的,只要供上一盏长明灯,就能保生儿子!”
摊前留下不多的人几乎生了兴趣,也有的在犯嘀咕。
“城北?那原先不是个道观吗?这回改啥了?佛寺还是道观?”
“我跟着家里去过,好像是什么北方来的,供的也是之前没见过的。”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怯生生地说。
“哎,小娘子,我问问你哦,那里头看着怎么样啊?”王四娘拉住了少女,亲热地问道。
“我跟着大人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我前两天才添了个弟弟。”少女羞涩地低下头去,不与王四娘对视。
王四娘若有所思,身边的几个妇人也都各有计较。王四娘又问了老花几句,她问三句,老花也只能答出一句,还模模糊糊给不了准话。
王四娘有些失望,暗暗下定决心,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这厢邻里街坊之中,城北新建了个保佑生子、专生儿子的庙宇,这事儿算是传开了。有人质疑,有人不屑,更多人觉得去看看也不掉层皮,左右闲着没事,便将信将疑、成群结队地去了。
一时间,这庙宇成了比最时兴的酒楼还要火爆的地方,甚至传到了朝堂之上。
当然,能火到皇家也是另有助力。
礼部尚书家长房生了长孙,他上朝时都忍不住笑,官家便多问了一嘴。他便扯了什么情怀大义善有善报,把皇上都说得晕了,最后才说这城北的庙灵。
皇上没当回事。虽然他子嗣不算多,但也够了,毕竟皇位只有一个。
他更在意他倚重的司天监监正崔朗山,痛失爱妻及幼子后,已告假月余了。
崔朗山一表人才、出口成章,能句句切中要害,皇上就乐意听他说话。
这日,崔朗山终于是来上朝了,只是神色恍惚、面色灰白,皇上关切,特意留他说话,待其他人走了,崔朗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双眼含泪、言辞恳切:“陛下,臣自知有罪,望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