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给几位夫人的见面礼一视同仁,而徐夫人为我备下的礼物则比先前两位夫人都重:各色金玉首饰不论,几匹绛地流云蜀锦,说北方比夜郎苦寒,给我做衣裳穿;另有一盒石蜜,澄澈如冰,色泽金黄,说是甜甜的,吃了心情好,慰藉我思乡之情。
旁边名唤榴花的侍女帮腔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并非寻常石蜜,乃西域进献陛下御用的贡品,我们夫人深蒙陛下恩宠,才获赏赐几盒。夫人平日不舍得用,因看重公主,便择了一盒好的送与公主。”
我忙致谢。
适才在清徽殿没有见到曹协,却在承光殿见到了秦公曹礼。
魏国的几位皇子容貌皆俊俏,但各自气度不同。曹礼个子瘦小,一双狐狸眼,弯钩鼻子,嘴角永远噙着一丝笑,满脸的精明讨巧。
徐夫人给我备了一份礼,曹礼另为我备了一份:一盏光芒温然的雁鱼铜灯,并一盒芬芳清远的苏合香。
“恐公主不惯北地苦寒长夜。”他解释道:“此灯烛火不惊风,此香安神助清眠。愿……光影香气,能伴公主晨昏。”
香料。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刚到大魏那晚和曹霖双双中了迷情香。
这盒香,我绝不敢用。
但面上仍不露声色,含笑谢过秦公美意。
至于他话语里的暧昧,我刻意装作不察,毫无回应。
徐夫人在旁笑道:“礼儿这孩子,一向是温文尔雅、心思体贴,就连我为公主准备礼物,都没能有他这份心细。”
我温婉含笑不语而已,并不接茬,略坐了坐,就忙告辞,不愿沾惹任何嫌疑,给任何人造谣生事的机会。
徐夫人再三留我,我笑道:“承蒙夫人厚爱。只是,为了周全礼数,宜阳今日还需拜会另外几位夫人。改日再来叨扰。”
我出了承光殿,心底冰霜凝结,寒意层生:徐夫人心里打的算盘,明显是撮合我和曹礼。若我嫁与曹礼,夜郎国便站在了曹礼一队。此时曹叡受母亲连累,明明身为嫡长子却直到黄初二年都未封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各皇子及其母妃难免打起夺嫡的主意。
他们夺嫡是他们的事,怕只怕,这当中有些人要把我当作棋子、要暗算我。
一想到魏宫之内群敌环伺,我便感心头压抑,只能强行将种种心事压下,往仇夫人的猗兰殿去。
仇夫人生着一双圆润的的杏眼,眼睫长而密,眼神温软,看人时总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楚楚可怜。她身量纤细,甚至有些单薄,穿着宫廷制式的曲裾深衣,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不堪其重。行走时,她总是步子又轻又小,裙裾几乎不扬,像一朵云无声飘过。然而粲然一笑,又是百媚丛生,如春日暖阳,令人心生温存,难舍难离。
我一个女子,见了她这副温驯如鹿的美丽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不难想到曹丕见此美人会作何感想了。
曹霖也在。满脸的窘迫。他根本不敢看我,一张白脸,脸颊血红,红到耳根。
我进殿后见曹霖在此,心生讶异:莫非曹霖没有将我们路途发生的事告知他母亲?就算他母亲不知情,他本人为何不寻借口避嫌?
思及此处,再联想到曹霖的羞窘表情,我豁然开朗,旋即不由得手指发凉,后背森然生出一层冷汗:那晚给我们下药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她!
曹叡千防万防,恐怕也万万想不到,会给我和曹霖下药的,是曹霖的生母仇夫人。
他一个以保护母亲为毕生使命的人,怎么会怀疑有的母亲连自己的亲儿子也要算计在内呢?
不。
很快,又一个念头击中了我。
就算曹叡当初对仇夫人失于防范,事后查案真的没有看透仇夫人的阴谋吗?
他是被蒙骗,还是在骗我?
我正心思盘旋,忽然有宫人进殿,行至仇夫人身侧,附在耳边密语。
仇夫人柳眉微挑,看口型是问了句“确定?”
宫人似乎是郑重做了某种保证。
仇夫人难掩喜色,几乎是强行聚拢着眉眼间的肌肉,才不至于眉飞色舞。她遣那宫人退下,换一副唉声叹气的面孔,向我和曹霖通报最新的消息。
齐公曹叡受甄氏牵连,被废为平原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