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一阵笛声翩然入耳。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
笛音哀而不伤,婉转多情,可我听了只觉得讽刺屈辱。
相传湘夫人是尧帝的女儿。这曲子分明是说我。况且笛声是从春愁海的另一侧——魏国那里传来的。
春愁海,魏国那边称作“忘川水”,大约是埋怨旅人一入春愁海便仿佛饮了忘川水,迟迟不归去。
从海的这边到另一边,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船程,两岸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兰舟离魏国越近,海浪越激烈汹涌,如同成群的野兽相互扭打、大口撕咬、满口白沫。
魏国的海滩寸草不生,一座笔直的断崖之下,全是黑色乱石。
我随船颠簸间,渐渐看清了岸上迎接的队伍。
两队士兵列阵排开,中间地上铺了一条紫金的长毯,毯的尽头搭起一顶大帐,帐外又是一队金甲侍卫。
看来我需要下车徒步。此处与事先议定的仪礼不同,于是我令随行的宦官阿金宣召大鸿胪何大人,问他若我下车步行,于礼法上是否有辱国格。大鸿胪回禀说无妨。
船靠岸,鸾车驶下甲板。小翠为我戴上面纱,扶我下车。车前一个礼官对我行了个礼,引我踏上毯子。
两侧列队的士兵全副铠甲,铜盔之下都是面庞稚嫩的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的的样子。看来魏国连年四处征战大兴干戈,兵员折损严重,也渐渐走到了需要抓如此少壮的后生上战场的时候。
我原以为魏国数以万计的人死于夜郎之战,魏国的士兵一定恨毒了我这个敌国公主,没想到他们眼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的恨意,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也是,他们对夜郎作战,本就不是出于国仇家恨,只是因为他们主子的贪婪。
我努力无视落在面纱上的众人目光,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往帐中去。
魏国此前通报夜郎时,说负责迎我入京的是魏国的皇长子齐公曹叡,如今我步入帐中,正中的宝座上坐着一人想必就是曹叡无疑,而一侧竟还立着一位二十岁上下、服制与他相仿的贵族男子。
我定一定神,稳住气息,慢慢走到宝座前方,行一平礼。
还未及说话,只见一侧那青年人跑到曹叡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曹叡皱着眉听,嘴角却渐渐起了一点宠溺的笑。他一面听,一面瞥了我一眼。
我维持着下巴微扬的姿态,不疾不徐说道:“殿下如此,可是大国待客之礼?”
曹叡道:“公主莫怪,这是五弟曹霖,娇惯坏了,没规矩。”随后客客气气请我免礼,示意我除下面纱。
我将面纱取下。
曹叡扫了一眼桌上画像,又看了一眼我,点点头,说明验证本人无误,说句“失礼”。我便将面纱戴回。
摘下面纱的瞬间,我从曹霖的眼中看见了真实的惊艳,曹叡面上如古井无波,但黑眸子也为我一凝。
我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中。虽然从小自知有几分姿色,但在被送来做人质之前,何曾想过我堂堂公主有朝一日竟要以容貌为武器。思之不免自怜自伤。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曹叡。他的面相透着精明强干。明明是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无辜眼,两道细眉高挑入鬓,硬是添了几分英气。若不说是皇子,或许我会把他当做谁家少年将军。
余光可见旁边的曹霖则肤白如玉,眉目清秀温软,是最常见的那种贵胄子弟。他不停地打量着我,好像拼命想引我注意,我偏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随后的事,便有何大人等官员应对,总之都是两国事先已经协商好的仪程。
一应礼节走完,我被安排在侧帐休息,明日便启程前往魏国都城——洛阳。
转身走出大帐,隐约听见曹霖兴高采烈地说道:“皇兄我赌赢了,你可不能耍赖。”
曹叡笑道:“隔着面纱你都看得出是个美人,真是行家。”又道:“打赌归打赌,你离她远些,免得惹上是非……”
我听了,心下暗暗冷笑。余光瞥见何老大人望着我,目露凄然。
但没成想,当晚,我便真的与这五皇子,扯上了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