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不说话,偏头细听由远及近的脚步,自觉匿入黑暗。
苏云叩响门扉,低声道:“殿下,陛下那的人说,让您在王府里待着……”
李舷垂眸轻哼一声,看来父皇已经知道母后越过他要调自己出府的事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云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殿下,要我在外面待着吗?”
阿史那·拓真盯着李舷,看着他吐出两字:“不用,回去歇着。”
随着苏云离去的声响,阿史那·拓真才重新走到原来的位置:“他听出来了。”
“无妨。”
阿史那定定望着他:“你的行为很反常,王。”
“我们有个词,叫‘穷寇莫追’。”李舷长剑入鞘,搁在桌上,“叛变也不需要理由,用人就该想到这点。不过既然你告知我了,你应该已经把人处理了吧。”
阿史那忽然觉得中原并没有草原暖和:“那可是你的部下!”
“叛主了就找他的新主。”李舷一点不意外,上辈子林逍将自己在西疆的账本偷撕了几页送去国公府,再回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把林逍安插去大王子身边。
美名其曰重任,实际上死活不管。
无所谓。
再说国公府,之前柳清说的“借尸还魂”,大概是还藏了一个先帝幼子。
上一世国公爷檀攸推了一个少年到他跟前,就是他吧,可惜抓了扔别院囚了。
李舷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管了,照这样下来,大哥和三哥先争个你死我活,从旁杀出一个国公府,反手篡国。上辈子果然太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没看到这等热闹。
他叹了一息,却在阿史那眼里是惋惜旧部,反而缓了神色:“陇右节度使,我的人没有扰乱你们圣上。”
“那我的背怎么回事?”李舷侧身指着后背衣服下鼓起的包扎,“哦,你也不用叫我陇右节度使了,我被撤职了。”
“……我并不知,”阿史那严肃道,“败者服输,依拉勒上位后,驱赶我和我的旧部,我一路南下,到此地刚到六月月圆后,没有精力再去搅乱圣上生辰。”
“你到这六月十五后?”李舷抱臂看着阿史那,“那不是正好,你那来我府上的十二个壮士现在应该在……城外乱葬岗待着了。”
谁成想大王子迷惑的神情并不作伪:“那我身边的人是谁啊?”
李舷:?
他一下放下手臂站直:“你没派人?”
“我在藏人!我的妻儿,我的旧部,谁管你在府里怎么样。”
阿史那这人就是太真实了,才会被自己和小王子耍得得团团转。
李舷:“……”
如果他说的没有错,要么是小王子见自己走了胆子肥了,要么是都京有人想嫁祸乌孙,顺便弄自己,要么是想借这一出掩盖其他更严重的事情。
“你带着妻儿旧部南下,走了一个多月的路,能在都京找到落脚的地方,还没有被官府抓到。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阿史那脸色一变。
“你手下多少人?有少人吗?”李舷问。
“五十余人,北边山郊。”阿史那冷汗津津,“前阵子有两个人说想回家,我放他们走了。”
李舷绕至靠窗的塌上倚着,低声道:“有人从你身边抓了活口,问出了你的落脚点,然后派人来杀我。十二个死侍,全副武装,打着乌孙的旗号。你想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阿史那站在原地,手攥紧了弯刃的刀柄:“我会以为是乌孙的刺杀。”
“对。”李舷点头,“我会加强戒备,会向父皇禀报乌孙的人已经到了都京,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乌孙身上。”
“那正好——”
“那正好给真正的凶手让路。”李舷接上,“他杀我,或者他杀别人,都没人注意。”
阿史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该搬走了,阿史那。”
“王,你果然和传闻里一样。”
“什么传闻?”李舷撑着侧脸,微微挑起一边眉。
“中原的毒蛇。”话音刚落,大王子就提步翻窗离开了。阿史那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像一滴墨坠入深潭,连涟漪都没留下。
李舷站在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册子哗哗翻动。
“这算什么一回事……”
他伸手把窗合上,坐回榻边,指尖按上后背的伤。李舷闭上眼,不急,先让大哥和三哥再打一会儿。他先把伤养好,把柳清和母亲的事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