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朝他笑了一下,但是柏翊并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淡漠,然后他俩的目光开始交叉感染,连芬恩的也变得僵硬凝固,但是他没明白为什么。
直到莱莎挽着芬恩的手臂,把他带到长桌右侧的位置坐下来,担忧地问:“你还好吗芬恩,听说你皮肤过敏了,希望不会影响你们接下来的行程。”
“只是很轻微的过敏,已经好了。”芬恩说。
“这真是太好了,小柏先生不能出席宴会,你也没有和柏先生一起出现,我真担心你们不能来,我还需要你帮我挑选最适合婚礼的花呢,你挑的颜色总是最好看的。”
莱莎的语气抑扬顿挫,十分夸张,芬恩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个信息,柏少英没有来。
柏少英没来?柏·派对之王·少英竟然没来?
奇怪的感觉又加重了,可能是没睡醒,也可能是生病了,芬恩觉得自己像被豢养久了的雀,失去了对危险的嗅觉。
莱莎还在喋喋不休,说她也有许多刁钻的过敏源,进而又碎碎地说到她小时候是怎么跟祖母一起生活,又是怎么在北欧的寄宿学校里偷偷恋爱,最后因为学业和社交能力被家里看中,得到了这个联姻机会。
“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越临近婚礼,我就越紧张,”莱莎说,“要知道,内特和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一只手多。”
芬恩睁大眼睛:“这是多好的放大新鲜感的机会啊!内特只听说过你美丽又聪明,听说过你N大毕业,会骑马和滑雪,还有一座家族经营的机场,在这段关系里,你已经赢了莱莎。”
莱莎看着他,突然一掀头发,露出野心家的笑容,“就是这样,我刚刚上了这张牌桌,拥有最完美的牌面和底池,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等我结婚了,我父亲答应把北边的资产交给我打理,到时候我邀请你来我的雪场。”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是吗。大概。是吧。
芬恩说好。
莱莎又和他客套了几句,按按裙摆,给芬恩一个拥抱,然后扭过头,厉声警告佣人不要把酒具摆在蛤蜊汤旁边,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真像一匹骁勇的骏马。芬恩由衷感到佩服。
晚宴即将开始,长长的餐桌上,一丛亮银烛台下面,摆着垫碎金的餐具,客人们慢慢聚集在一起,却没有开始用餐。芬恩知道是今晚的贵客还没有到,从旁边人的轻声细语里,他听出是气流不稳,客人的飞机延迟降落这些琐碎的消息。
他听得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总是悄悄地飘到柏翊那里,就像一片羽毛落下去。
终于,在几次的旋转挪腾之后,芬恩终于把自己落到了柏翊的身边。
“总算……你知道我一路过来多不容易吗,既要不引人注意,又要在最少的步子里找到最优路径,刚刚那个穿紫色蓬蓬裙的女士就看了我好几眼呢。”芬恩悄悄对柏翊说。
柏翊:“还有窗边那小孩。”
“真的吗,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
“下次不要东张西望。”
“哼哼,”芬恩突然说,“所以,你也一直在看我吧。”
柏翊倾斜自己的酒杯,跟芬恩的碰了一下。
芬恩笑起来,就好像他一靠近柏翊,就自动从脑雾状态脱离出来,又变回一株生机勃勃的藤,刚刚见面时的怪异大概是一场错觉。
大提琴的乐声沿着暖色灯光滴落,人们把中间的场地空出来,陆续有人开始跳舞,莱莎跳了第一支舞后,提着裙摆,像朵云一样飘过好几个人,那些人被她带进了舞池,然后她落到芬恩旁边。
“芬恩,你怎么待在这个角落,快来!”
“今天……算了。”
“只是跳舞,一点汗都不会出的,还会有助于你的身体恢复。你今天的礼服这么漂亮,不跳舞太可惜了,噢,这是皮尔特沃夫先生的手工燕尾服吗,那你可更要在舞池里展示风姿了,来吧,来吧亲爱的。”
“好的!”
芬恩本就不多的意志力被瓦解了。
莱莎挽着芬恩,问柏翊:“柏先生请一起赏脸吗?”
柏先生。
柏先生晃着酒杯,没起身,看着他们相交的手臂,说不用。
莱莎就挽着芬恩往舞池里走:“不过,今天我可不能当你的舞伴了,你看,我的伴娘团里有几位女士,舞技十分好,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是水台边那几位吗,真是很漂亮呢,但,我想最好不要比我高吧,”芬恩说,“比我低一个头的话,这样看起来比较合适。”
“那可要靠您自己去打动她们了,我尊贵的莫雷蒂先生。”
……
哗啦哗啦。细小的珠子在裙摆旁边磨动,芬恩说了第三次对不起,他又踩到舞伴的脚了。
“专注,专注!芬恩,如果你的脚是缝纫机,我已经被你缝在地上了。”
芬恩匆促地低头,看到这个拉美裔女孩儿脸上可爱的雀斑,他更窘迫了:“我已经很专注了,只是舞步太复杂。”
“前,后,再往后,对,把你的手放在我腰上,往下一点,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哎哟!”舞伴瞪起眼睛,“天呐,芬恩,你从来没参加过毕业舞会吧。”
当然参加过。
芬恩是会跳舞的,他甚至一度热爱跳舞,尤其是在中学时期。
但,在荷尔蒙急剧暴涨的中学时期,像他这样精致漂亮的男孩子,其实不太符合女生们的审美,她们更加中意橄榄球队长和篮球队队长,芬恩被拒绝了许多次,为此黯然神伤了一周,一周后,他在一场舞会喝某种好喝的“气泡水”把自己喝醉,把当时最受欢迎的橄榄球队长堵在蛋糕台前,亲了人一口,发现亲错之后,又恼羞成怒地砸了人一拳。
后来……后来芬恩跟这个人订婚了。
芬恩觉得这是命运对他的惩罚。很久才知道,惩罚的对象也不止他一个。
“芬恩!”
“好的,好的!”芬恩马上回神了,踩着节奏把身体扭转开,然后跟上下一个节奏。
很快,舞曲开始变得缓慢,像是进入了某种过度,灯光开始收束,聚集在中间,芬恩看到莱莎仰着脖梗,和一个黑西装进入了灯下。
芬恩其实觉得这个黑西装配不上莱莎,跟她一比,黑西装就像一个世代守护黑天鹅的樵夫。
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有心思看黑天鹅和她的农夫,因为随着曲子变得轻盈的关系,场上其他人的舞伴也开始变换了,芬恩接到了一个身姿轻盈的男孩,对方红着脸来,黑着脸走,笑着来,骂着走。
不知道换了几个舞伴,在越来越快的变换里,芬恩根本就看不清人,他怀疑这是莱莎的恶趣味,他的鼻子已经变堵了,头也更加昏沉起来。
舞池中央到处都是欢笑声,芬恩被挤到舞池边缘,陷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眼前都现重影了,他都不知道谁搭上了自己的手臂,又是谁推开了自己,他的手掌心里一直有各种各样的触感滑过去,细腻的皮肤,平整的袖口,最后是冰冷有力的一只手。
芬恩瑟缩了一下。
“你很冷吗,你的手很冰啊。”
对方没回答,芬恩在黑暗里抬头看,只觉得这次轮换到的舞伴比前几个要高很多,他很快调整了舞步,摸索着,把手臂从对方腰间的位置抽出来,移到对方手臂的位置,轻轻搭着,“那就你带我吧……其实我也很会跳舞,只是,现在由你带我比较合适,你说对吗先生。”
芬恩注意到对方的外套很厚。
虽然摸起来质感不错,但却不同于专门为舞会裁制的礼服,又厚,又硬,疏于打理,简直像是从北半球的冬天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这个猜测比较合理。
所以,是莱莎或者新郎的好朋友了?只有很在乎的好朋友才会这样风尘仆仆地赶来参加婚礼吧。
“你要不要把外套脱掉呢,跳起来会很热,而且也不方便。”
芬恩讲到一半,发现对方实在太高,只好踮起脚,凑近一点讲,这时候,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像是一款很淡的须后水,又混杂着一些清爽的体味,他呆住了。
接着,曲子变得激昂热烈,舞池中间的主人公们跳得热火朝天,芬恩安静地站在角落,他抬起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一道熟悉的轮廓在他的眼睛里打印成像。
“……”我勒发。
脑子开始转,手开始抖,腿也软了,芬恩想也不想地往外用力一推,扭头就要走,可好死不死腿撞上蛋糕台,砰砰砰地掉了几个杯碟,幸好垫着地毯,芬恩倒吸一口气的同时,对方动作更快,揪着芬恩手臂把他拧回来,芬恩比不过他大力,半边身子一斜,直接撞他胸口了。
撞鬼了。
撞鬼了。
绝对是撞鬼了。
芬恩又慌又怕,他别着自己的胳膊往后拗,不想跟鬼产生任何肢体接触,鬼就着这个动作,把芬恩的两个手腕都锁在了背后,然后一只手掐住他脖子,“砰”地推到了墙上。
芬恩吓坏了,他冷汗涔涔,抖似筛糠,在偶尔打过来的碎玻璃一样的光影里,看到塔兹那张苍白阴郁的脸。
“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