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红灯映在林樾眼底,像一片诡谲的红雾,他微微仰起下巴,指节分明的骨掌轻而易举把着方向盘,在亮起绿灯的刹那间,急踩油门,整个车头猛地越过红绿灯,在路上风驰电掣,引得其他车辆纷纷躲避。
赵含羞抬手将胸前的安全带紧紧攥在掌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樾开车经过一段小路,最终停在一片已经结冰的湖泊前。他抬脚下车,还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张开唇瓣,雾蒙蒙的烟缓缓飘在半空,消失。
林樾的背后似乎长了眼睛,赵含羞全程没发出任何动静,但他就是能知道赵含羞正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语气低沉而死气:“赵含羞,你失望吗?”
“失望什么?”湖泊边吹着寒风,赵含羞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她轻微晃动了下脑袋,发现没用便不再管。
“失望什么?”林樾呵了一声,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又很沉:“原来已经过去了八年......”
“赵含羞,我是不是...是不是很没出息。”林樾压低嗓子,哽噎着,声音越来越小。
林樾觉得他已经在努力生活了,他用三年牢狱之灾还清宋芝父亲对自己的恩情,他的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里面的人打断,没有愈合好。他开了属于自己的汽修店,又用剩下来的时间兼职,不眠不休,在去年还清林山欠下的所有外债,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自由的味道。
那一年,他走进自己曾经打过工的咖啡店,点了人生中第一杯美式,真的很苦很难喝。他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因为医院给他打来电话,说林山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要他立马去医院。
林山终于如他所愿,躺在了那张冰冷的病床上,心电图在微弱的跳动后化为一条笔直的横线,强硬、不可理喻。
林樾该高兴才是,他真的自由了,没有人再能牵绊住他的任何决定。他应该放声大笑,再不济,也该偷偷庆祝一下,他甩掉了这个难缠的包袱。
他花了所有存款,一个人在家里喝了七瓶白酒。他醉倒在地板上,头疼的快要裂开,晕晕乎乎地盯着天花板晃来晃去的灯泡,脑子里忽地打了个冷颤。
他没有家人了。一瞬间,酒精烧过喉咙后的灼痛感仿佛被抽离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用胳膊盖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塌缩进冰封的湖面,只剩下无尽的寒凉包裹着他孤独的灵魂。
湖边的风越吹越大,吹灭了林樾指尖的烟,还有他心里依稀残存着的不愿面对这个世界的屏障。
他蹲在轮胎旁,手掌撑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赵含羞沉默半晌,绕过车头,蹲在林樾面前,纤细的指尖擦过林樾瘦削的下颌线,被她裹在衣服兜里捂热的掌心轻轻搭在他的脸颊上。
热热的,痒痒的,还带着一丝湿意。
“林樾,暖和吗?”
“...暖和。”
“那就好,我捂了很久。”
赵含羞不是不知道打黑拳可能会死,她只是不想承认,她和林樾早已不是同类。
这里人人都知道他愚蠢又心软,用所谓的情谊将他牢牢绑在身边,人人都想吸一口他的血,想吃他的肉,嚼他的骨。
她本以为林樾终究会有受不了的一天,他会拒绝,会反抗,甚至会离开。可她小瞧了环境带给他的巨大压力,就像动物园里被铁链栓久了的大象,再也生不出逃跑的意识。
林樾怔愣片刻,紧绷的身体在那抹温情的触碰中瞬间软化。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一松手这最后的温度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林樾,墨城冬天太冷了,我不喜欢,和我一起去南城怎么样?”赵含羞大抵是疯了,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唯二的两次心软,一次给了八年前的赵安宁,一次给了现在的林樾。
她甚至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林樾的底细,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不在乎林樾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类,也不在乎林樾这八年发生的事情。
她想学着林樾当初拯救她时的样子,拉他一把。
“赵含羞,我坐过牢。”
“我知道。”
“难道你不好奇原因?”林樾的眸子在听到赵含羞说知道后,骤然缩紧了一瞬。
“我好奇你就会说?”
林樾盯着赵含羞的眼睛看了几秒,随即缓缓摇头:“不会。”
回出租屋的路上,赵含羞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
“喂,妈妈。”
电话那头,赵安宁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刘江在一旁打下手,这是近年来她最感兴趣的一件事,每天都乐此不疲:“小羞,你哥到墨城了吗?”
“到了。”赵含羞有些无趣地将头顶在车窗上,侧目盯着窗外发呆。
“小羞,你还记得八年前咱们在墨城的小屋吗?我后来在南城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表被落在那个屋子里了。”
“那个屋子不是早就卖出去了吗?”赵含羞仔细回忆了一番,房子是在她们来到南城的一周后托中介卖出去的,听中介说,买房子的是个漂亮的女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我后面托中介帮我联系了那个屋主,她说会帮我保存着,有机会让我去找她取。刚好你去墨城出差,就顺便帮妈妈取一下那个手表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