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把一袋宠物尿垫放进购物车的时候,白業正站在货架前,手里举着两罐猫罐头。一罐是鸡肉味的,罐身上印着一只毛茸茸的金渐层;一罐是三文鱼味的,画着一条看起来很无辜的粉色鲑鱼。他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严肃而谨慎。
“鸡肉的是幼猫配方,蛋白质含量高一点。”他自言自语,把罐头翻过来看营养成分表,又说三文鱼的含DHA,对大脑发育好。他看完营养成分表,又把罐头转回来,重新审视那两只卡通猫的包装,末了抬眼看向祈愿,认真地问:“哪个包装更好看?”
祈愿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婴儿背带里那团正在打呼噜的小白毛球。
白雪睡得天昏地暗,两只刚竖起来的小耳朵随着呼吸轻轻抖动。
他说:“三文鱼罐头上那条鱼看起来很开心。”
白業就把三文鱼罐头放进购物车里,继续往前走。
他路过宠物零食区的时候又停下来,蹲在货架前挑猫条。金枪鱼的、鲣鱼的、鸡肉南瓜的,每一种都想拿一盒。白雪第一次吃猫条,应该先吃最经典的味道,他选了金枪鱼的,站起来放进购物车里,又弯腰从货架上拿了第二盒同款。一只猫不需要同时开两盒一样的,但另一个爸爸也要喂。
他把金枪鱼猫条放进购物车,然后抬起眼看着祈愿。他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盯着睡着了的白雪看。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左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祈愿的右肩,然后迟疑了片刻,忽而说:“我想开一家新公司。”
祈愿的眼睛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的藏蓝色头发下的侧脸。他的眼睛柔和而明亮,望着某个未知的前方。
“但不是长舟科技那样的重型企业,就是一家很轻很轻的工作室。我这个月一直在想,长舟以前做医疗设备分销,这块我熟,但我不想再做分销了,想做产品。现在AI医疗刚开始热,医院里影像科每天拍那么多CT和MR,片子堆得像山一样,很多年轻医生值夜班对着那些片子眼睛都熬红了。如果能做一款AI辅助诊断系统,帮医生筛掉明显正常的片子,把可疑的标记出来,就能让医生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需要关注的病例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看着祈愿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说得太兴奋了。”
白業以前在长舟的时候就盯过这个方向,只是那时候白政司的阴影压得太重,他没精力也没自由去碰。现在不一样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平板支撑从十秒撑到了四十五秒,俯卧撑从三个做到了十个,腰不酸了,膝盖不响了,头发染成藏蓝色之后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需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测自己的心情分数——零分就躺着,一分就坐着,两分才能下床。现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亲祈愿的额头,然后被白雪踩脸。
开公司的念头是上周去复查时定下来的。陈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惊恐障碍已经降到轻度,只要继续服药、保持运动、避免过度压力,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白業坐在诊室里,看着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建议逐步恢复社会功能”几个字,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想写商业计划书了。
祈愿还没开口回答,白雪就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背带里探出毛茸茸的头,灰蓝色的眼睛先是盯着祈愿看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看向白業,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温暖的空气,“喵”了一声。
两位爸爸们的心顿时被萌化了,一个挠挠白雪的下巴,一个揉揉她的脑袋。白雪又眯起了眼睛,咕噜咕噜地响着。
这时,祈愿看着白業,问他:“需要多少钱?”
白業预想过会是“你确定吗”、“会不会太累”,但祈愿问他“需要多少钱”。白業看着他手掌下打呼噜的小白猫,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跟投资人一样,先问预算?”
祈愿认真地说:“我存了一点钱,可以当启动资金。”
白業低着头,手轻轻抚摸着白雪,然后轻轻地滑到祈愿的手背,滑到那枚新戒上,摩挲着。他仰头看着他,眼睛像是被白雾蒙住的太阳。他说:“不用你的钱,我有存款,长舟的股权转让之后还有一笔不小的资金。”
祈愿问他:“公司叫什么名字?”
白業想了想,说:“也白”,也好。自从青春期他开始对自己的名字意义产生兴趣而后得知这个名字不好,是业障、是上辈子的债务时,他就讨厌这个名字。但现在有了愿,业就变成了業——有愿的業。他半开玩笑地说:“等我成了大老板,就包养祈医生,给他买最好的手术器械,捐一座以他命名的实验室!”
祈愿笑起来,说:“实验室太贵了,我只要白大褂就行。”
白業眯起眼睛弯着唇,头不由地蹭进祈愿的颈窝。他说:“我有点记不清,刚和你遇见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回过头看去,有些恍惚,飘渺。就像做了一场梦。”
他垂着眼睛,微微感慨:“三十岁的时候我以为人生就要完蛋了。以为自己老了。但现在去看,三十岁好像也还很年轻,人生也很美好。我在那些无事干的日子里就在想,原来精神疾病对人的操控是那样强烈,从我十四岁开始不对经以后,往后的人生就在漂浮了。我应该是在那七天里,绳子勒住脖子的时候忽然醒过来的。醒过来后,我发现,我不仅没有成为我母亲在世时所渴望的——摇滚歌手,反而拥有了一副浮肿的身体、丢弃的事业,还伤害了爱人。”
说道这里,不知为何他就哽咽了一下,他说:“那……根本就不是我小时候所希望的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那样……”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擦去,说“啊……对不起,说得太……有点不好意思。”
眼泪掉在手背上,越擦越多。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说得太激动了,本来只是想说开公司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扯到了十四岁,扯到了母亲,扯到了那七天。
祈愿把白雪从背带里轻轻抱出来放进白業怀里。小猫被挪动时发出一声迷糊的喵,醒了过来,看见红着眼睛的白業,粉色的肉垫轻轻搭在了白業的下巴上,仿佛真的懂了什么一样,轻轻地“喵”了一声。
白業看着白雪,眼泪掉的更凶了,颤音说着:“白雪,爸爸是不是太没用了,其实我不爱哭的……”说着他把脸贴在白雪柔软的绒毛上,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开始弯起来了。
祈愿把购物车推到旁边让出路,然后转过身,把白業连带着白雪一起轻轻拉进怀里。白業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小猫夹在两人之间,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祈愿低头把嘴唇贴在他藏蓝的发顶上,认真地说:“原来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摇滚歌手?”
白業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是十分诚恳地坦白:“对,我没跟你讲过我妈妈的事,她就是玩摇滚的,我的吉他是她教我的。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我还会跟你唱几句,哎……现在……哎……我要重新学。”
祈愿轻轻笑了一下,说:“你以前想当摇滚歌手,现在依然可以。你每天在浴室里哼的那些的歌,在厨房里一边煎蛋一边扭的动作,把锅铲当麦克风,把围裙当皮夹克,那些都是摇滚。不是只有站在舞台上砸吉他才叫摇滚,能把废墟重建的人,本身就是摇滚。而且——”他的嘴唇从白業的发顶移到耳尖,压低声音说:“哥哥穿皮夹克会很好看,染藏蓝色头发也好看,如果哪天站在台上唱歌,我一定坐在第一排,举着荧光棒,大声喊“哥哥我爱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头号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