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彦第一次见到祂的时候,是在1354年的春天,那时他刚过11岁生日。
他刚和福利院的另一个刺头小孩打完架没多久,都没来得及收拾满身狼藉就被送到神的面前。郭彦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面前没有表情的人,第一反应是祂好漂亮,第二反应才是祂要干什么?
神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左手。郭彦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的倾身将自己的头抵在神的手心蹭了两下,表情仍呆滞,肢体动作却很诚实。神看着他这个样子扯动嘴唇露出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神伸出来的那只手,从手腕到手臂纵横交错全是长短不一的伤痕和增生疤,很憔悴,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生气,终日都在咳嗽和吐血,郭彦总提心吊胆觉得神下一秒会突然嘎嘣一下死掉。
是真的很老套的故事。从相遇到互相陪伴的五年里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是在神决定离开的时候,十六岁的郭彦义无反顾,死缠烂打跟着祂走了。
郭彦三言两语讲完,摆出很耐心的表情等候对面两人询问。
“十六岁……那就是1359年。”张崇生半秒得出答案,问,“那时对方是多少岁?”
“神的存在是无时间可言的。”郭彦悠悠的说,“祂可以是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相由心生,单以年龄论,多少肤浅了。”
“要回答就好好说话。”荆悒说,“不能好好说就闭嘴别回答。”
“……”郭彦很无奈一摊手:“不清楚,祂经常用不同时间段的样貌,不过最常见的是三十…也有可能四十岁的样貌,还有十几岁的。”
“是整个身体换还是单纯外表年龄变动?”
“前者。”
在荆悒准备问出下一个问题前郭彦再次抢先开口:“不用想着问对方是谁,长什么样,身高体重这类问题,我不会回答的。”
荆悒于是带着“好想开你瓢”的微笑闭上嘴了。
张崇生冷笑:“你不如把你能说的全说出来得了,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郭彦笑嘻嘻的:“好遗憾,人家已经把知道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哟,现在在考虑后天出去要吃什么来庆祝庆祝。”
张崇生在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中忍住想抄起键盘狂砸郭彦另一条好腿的冲动,憋着火气把键盘敲的震天响。
“大获全胜”的郭彦嬉皮笑脸着又回答了荆悒张崇生提出的几个问题。
“给关流的那五十万现金是从哪里来的,是你给的还是你口中所谓的神给的?”
“你看我银行卡里面凑得出五十万那么多钱吗,警官?那当然是神给他的啊。”
“你说你十六岁跟着神走了,这个‘走’是怎么个走法?档案信息上为什么你连初中都没读直接就考上了盛华十三中?”
“就是字面意思的‘走’啊,祂要离开那个地方于是我就跟着离开了……档案信息什么的我建议你们别上心,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档案上面会写什么。”
荆悒蹙眉:“你什么意思?”
“我十一岁之前一直待在福利院跟着福利院老师学技术,十一岁到十六岁被送到神身边待着,十六岁之后跟着神走了我才算真正‘出来’社会,然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直接去盛华十三中读书了。”郭彦托着腮说,“我有去问过神,神说我不用操心这个,祂会解决一切——所以就算你们去问盛华十三中当年为什么让我入学,大概率只会得到个模棱两可或者是从逻辑上来说没问题的理由。”
张崇生若有所思:“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能说。”郭彦耸耸肩,“各种意义上都不能说,也别问为什么不能说,反正就是不能说。”
坐在审讯桌后面的两人:“……”
答到最后,郭彦当着两人的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竟是趴下了:“别兜着圈子试图套我话了,能说的我真的都已经说完了,不能说的我也说不出来,反正我都得被放出去,大家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荆悒:“什么叫做说不出来?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郭彦:“我都说过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那自然是后者。”
“不能说?哪门子不能说。”荆悒真是觉得和这类有信仰的人交流好困难,有种骑自行车一脚踏下去结果错过踏板狠狠蹬到地上还不偏不倚踩中一滩不明固体且刚好穿着等了半年才等来的新鞋的无力感,“……无处不在?”
郭彦抬手给他拍了两下掌,啧啧称奇:“荆处真是聪慧至极。”
聪慧的荆处被无语的只想翻白眼:“你那位神就算再无处不在,在异调处也没办法胡作非为。更别提你现在是在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审讯室里,异能根本无法使用。你踏进门的那一刻,有关于你身体的详细报告就会生成,包括你是否是异能者,异能类别,是否被施加异能,体内有什么都一清二楚,对方还怎么能限制你言论?恕我愚钝,我还真想不到。”
当初就是因为第一次来接受问话的郭彦数据无异常,他们才没往真货假货这方面去想,只是猜疑节限器定位轨迹图是否出现了问题。
郭彦镜片掩盖下的鲜红色双眸目光深邃,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荆悒挑眉,面上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
“荆处,俗话说的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郭彦笑笑,随后收敛所有不正经的表情,双手在胸前交叠,小拇指勾在一块,左手食指与中指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在两指之间,两手大拇指弯曲着,他嘴里低声请罪:“我最亲爱的主、敬爱的神,我永远是您最忠诚最死心塌地的追随者,请原谅我,我的主,请原谅您的信徒。”
审讯室内外六名警察看着郭彦做完一整套祷告动作。张崇生皱了皱眉给荆悒使了个眼神,荆悒会意,微不可查地摇头以作回应。
郭彦放下手看向对面两人,脸上竟然带着壮士赴死般的决绝:“神其实就是……”
还没等张崇生和荆悒在郭彦莫名的表情中反应过来,刚才还在说话的郭彦突然呃一声被打断,无法将后半句话说全。
只见郭彦痛苦地抓挠着脖子,整张脸迅速变红,没多久就开始发青——是被扼喉的反应!荆悒冲上去控制住郭彦已经把自己脖子挠出血痕的手,张崇生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可是什么都没有,郭彦的脖子上除了越发明显的手指压痕什么都没有。
郭彦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不成音节的语气词,眼睛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荆悒朝审讯室外大喊快叫人来,同时感受着郭彦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他和张崇生两个人四手分别擒住郭彦一只手才堪堪达成平衡的对抗。
郭彦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喊:“主……”
下一秒,那股无形的力量撤去。重新获得呼吸权利的郭彦大口大口喘气,不住的呛咳着,直到眼尾连同睫毛都被冷汗与泪水打湿。
把地方让给冲进来的法医,张崇生和荆悒两人的表情比老婆跟人跑了还难看。
荆悒低声骂了句:“就算要打我脸也不用这么快,生怕打不到我是吗?”
张崇生哭笑:“这事搞的,我都快要信那个所谓的神了。”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向倚靠在门框上的卉辑,后者叹了口气,那意思是:检测依旧无异常。
于是他们就不说话了,一片安静,只剩法医观察郭彦状态时发出的指令声。
张崇生又开始制作钢丝球:“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又走进死胡同里了。”
荆悒抱手靠在桌子上陷入沉默,飞快转动脑筋的同时,想吃马卡龙的欲望愈发强烈。
仅凭郭彦的说辞没办法证明郭彦就是杀害卢霓恩的凶手,虽然希望渺茫,也只能寄希望于苏法医能从尸体上提取有用的DNA了。
对,尸体。荆悒走出审讯室,问:“苏法医有在眼眶里找到纸条吗?”
毕宇洋点头:“有,但被鲜血浸透了,要打开得费一点时间。苏法医说晚点处理好再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