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鸾心中酸涩难言。
她与少峰相识不过半日,却也知晓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方才临死前挣扎着说了一长串的话,心中所挂念的,不过是他的兄长。
她不由想起自己那个远在幽州的阿姊,也不知幽州那边情况如何了,阿姊与她性情大为不同,从小只爱关在闺房里读书写字,平日里虽口舌刁滑惹人烦,但生性最是胆小,若是她看到眼前这些吃人血肉的怪物,定会吓得哭鼻子。
秦扶鸾放下少峰的尸身,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再睁眼时,眼神已恢复了方才的沉静与凌厉。
她举起手中乌金弓,搭弓张弦,将手中羽箭对准面前的尸群,一箭射出,一只走尸应声倒地,她抽箭再射,箭无虚发。
崔尚、叶星几人带着几个将士冲了上去,刀光剑影间,前排走尸的头颅滚滚而落,可后排的走尸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扑了上来。
尸群甚众,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灰影,他们几人的努力简直如蚍蜉撼树。
莺娘吓得花容失色,奔到城门前,哭着拍打紧闭的城门,喊道:“救命!救命!”
那许姓书生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动弹。
眼见抵挡不住,崔尚抽身转头奔到城门前,面色焦急地催促铁力昆:“动作快些!”
铁力昆满头大汗,用力地撬着挂在城门上的那把铁锁。
那铁锁比寻常铁锁大了一圈不止,锁身厚实如砖,锁梁更是粗如儿臂,这是专为城门定制的重锁,寻常刀斧劈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纵使铁力昆气力远非常人能比,也不可能轻易撬动。
“让开!”
崔尚抡起手中金瓜锤,蓄力朝那铁锁猛砸而去。
只听几声铮铮嗡鸣声,火星四溅,那铁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巽之面罩寒霜,一路冲上城门楼。
他生平最恨受人掣肘,尤其那窦昭竟敢无辜百姓的性命要挟他,简直是在找死!
放眼望去,是一排恍若惊弓之鸟的百姓。
一杆银枪钉在垛口上,枪尖处挂着一件染了血的外袍。
四处不见窦昭的身影。
李巽之一把扯下衣袍,四下一扫,地砖上一道新鲜血痕,顺着城砖一路拖到墙根处。
他大步奔到垛口边,探头往下看。
城墙跟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水色浑浊,岸边的黄土上沾着几点殷红,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正往下游散开。
人已经没了踪影。
李巽之怒气上涌,一拳砸在城砖上,眼角余光忽瞥见城砖边缘处有一处明显的钩爪刮痕。
低头仔细去看,却是飞爪留下的印记。
这是窦昭给自己留的后手。
李巽之面色阴沉,转身拔出插在垛口上的长枪,割开众人身上的绳索。
“其余人呢?”他问。
左含章张口欲言,对上李巽之冰冷的眼神,口中的话却又咽了下去,面露惭愧之色。
一旁的小安滚下一串泪珠来,道:“全被那伙人杀了……昨日夜里院子外面有人敲门,我们只以为是城中幸存的流民,便开门让他们进来避难,没想到那伙人偷偷在我们喝的粥里下了药,杀了我们许多人,恰好左县令和少峰的阿兄回来撞上了那伙人,他们打了一架,少峰的阿兄不敌,现在不知去向,左县令和我们一起被绑来了此处。”
李巽之紧攥手中长枪,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冷声道:“所有人,立刻随我下去!”
众人闻言忙跟在他身后冲下城楼,迎面便是黑压压的尸潮。
人群怔了一瞬,随即发出恐惧的尖叫声,纷纷转头想要爬回城门楼上。
惊叫声和呼喊声乱成一团。
便是左含章几人从中劝阻也毫无作用。
“谁敢后退?!本王削了他的脑袋!!”
李巽之横枪拦住众人去路,浑身杀气如同修罗再世。
百姓们被他的浑身戾气吓住,不敢再往城门楼上跑,却也不敢向前,只是站在原地张皇失措地望着李巽之。
秦扶鸾于混乱中听到动静,回头望过来。
昌乐县城墙高三丈,没有攀援工具,没有功夫傍身,贸然跳下去定会折断手脚,如今情势下,一旦失去行动能力便只能是一个“死”字,可若不跳下去,最后也只能被这些走尸活活围困而死。
这道理十分浅显,只是面对走尸的恐惧让这些百姓没有办法做出理智的选择。
她的目光落在李巽之脸上,见他满脸怒色,就是不愿意开口多说几个字,她翻了个白眼,轻扯缰绳,纵马小跑几步来到人群前。
“躲上城楼不过龟缩一时,城高无路,一旦回去,犹入穷巷,自寻死路而已。如今奋力一博,才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听,纷纷抬头望着身后那高高的城墙楼,又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尸群,犹豫一瞬,这才缩头缩尾、胆战心惊地往城门处奔去。
李巽之回头看了秦扶鸾一眼。
秦扶鸾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朝他做了一个张开的手势。
李巽之收回眼神,抿了抿唇,提枪在前为百姓们开路。
此时周围的走尸已经渐渐合拢上来,纵使叶星等人在前奋力搏杀也无法阻止走尸朝这边靠近。
哭喊声、尖叫声交杂在一起,混乱中,左含章挤在队伍中间,见有一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脚步虚软地落在队伍最末尾。
他停下脚步,正要过去搀扶。
一只浑身血淋淋的走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妇人手中婴孩就要往嘴边送。
那妇人吓得呆若木鸡,完全不能动弹。
左含章见状忙冲上去,一把推开那走尸,将那嚎啕大哭的婴孩抢了回来,见婴孩没有受伤,他脸上神情放松下来,又将婴孩还到那妇人手中。
那妇人吓得不会言语,只是紧紧抱着那婴孩,泪水流了一脸,不住地朝左含章鞠躬。
左含章搀扶着她朝城门方向奔去。
铁力昆和崔尚费了一番功夫后终于将那门锁撬开。
只听“吱嘎”一声,铁锁坠地,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开了!开了!”
百姓们疯了似的从那缝隙里往城外挤。
李巽之高喊一声:“列队!护住百姓!”
他手下几个将士立刻列队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护在中间,好让他们依次通过城门。
秦扶鸾立在门洞一侧,她箭囊中的羽箭早已消耗殆尽,只能抽出腰间那把长刀,对着面前那些走尸胡乱劈砍一通。
刀刃嵌入□□的声音让她浑身战栗,她忽然觉得有些恐惧,这种恐惧随之又被一股莫名的悲愤代替,她眼眶发热,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刀。
手臂忽被人大力拉住。
秦扶鸾猛地回头,对上李巽之沉静的双眼,
他低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拽过来,半扶半托地送上马背,随即抬手重重一拍马臀,那白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从城门洞里直蹿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后,李巽之转身给了崔尚等人一个眼神:“你们先走,我断后。”
崔尚急道:“殿下!”
李巽之眼神一厉,喝道:“这是军令!”
崔尚无法,咬咬牙,带着几人且战且退,穿过城门一路退到了城外,护着那些百姓一路朝城外的山坡上逃去。
此时那些走尸已经逼近到眼前,李巽之横枪上前,双臂一沉,枪杆横在胸前,硬生生抵住最先扑过来的几具走尸。
他转头望向躺在不远处黄土地上的那把铁锁。
在他们离开之前必须将这城门重新锁上,否则按照这些走尸的速度很快就会追上他们。若只是他们几人倒尚可,但如今带着这些百姓,他们的马匹不够,这些百姓只能步行,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李巽之一咬牙,浑身力气暴涨几分,将那尸群抵得往后又退了几步,侧身探手抄起地上铁锁,一路后退到城门外,转身便去关那两扇厚重的门板。
他速度极快,可那些走尸的动作也不慢,不等他将门板合拢,走尸们便冲了上来,伸手探头卡进门缝中。
李巽之抬脚便踹,可门内的走尸甚众,还在不停往外涌动,他一时之间无法合上城门,更别提重新挂上锁。
正焦躁间,旁边一人忽道:“我来。”
李巽之转头去看。
却是左含章。他没有跟随众人离去,而是静静地立在城门外。
李巽之有些意外,皱眉道:“你在此处作甚?还不快逃命去!”
左含章不语,冲过来拿起他手中铁锁,奋力拽住一边门环,试图将铁锁挂上去。
李巽之见状也不再阻止,提起手中长枪,一枪下去,将一个挤在门缝中的走尸捅了一个对穿,他拔出长枪,一脚将那没了气息的尸体踹进门内,又一□□穿后面冲上来的走尸,断肢残骸散落一地,连同那厚重的门板都被染成了腥臭的红褐色。
终于将卡在门缝中的走尸清理干净,他伸手拉住另一边门环,咬牙猛力去拉。
只听一声沉重闷响,在两人合力下,城门终于合拢。
左含章乘机将铁锁挂上。
“喀嚓”一声,落锁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左含章浑身卸了力似的,顺着身后的门板滑坐在地。
一门之隔,成千上万的走尸涌了上来,将那门板拍得震天响,挂着铁锁的门环发出咯吱声响,原本合拢的门缝也被挤出一道间隙。
李巽之翻身上马,看着坐在地上的左含章,冷声道:“上马。”
左含章却没动作,只是抬头望着他,问道:“殿下是否厌恶臣当日临阵脱逃?”
李巽之眉眼冷了下去,语气不耐:“上马。”
左含章摇摇头,道:“殿下,臣走不远了。”
他掀开衣袖,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
李巽之低头去看,见那手臂上赫然一个牙口齐整的咬痕,正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那是……走尸的咬痕?
李巽之一愣,脑海中忽闪过方才左含章从走尸手中抢回那个婴孩的场景,他错愕间抬头对上左含章的视线。
左含章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脸上神色并没有将死的慌张和恐惧,只余一片沉静和坦然。
“殿下,臣少时读《尚书》,读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便立志要做一个济世名臣,平阉党、清吏治、还田于民,让这天下成为百姓的天下,还大唐一个清明盛世。臣日夜苦读、寒暑不休,后来终于取得功名,又幸得恩师提携,入朝为仕。”
说到此处,左含章的眼神中焕发出炽热的光彩,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李巽之从来不曾认识的人。
“那时臣策马长街,登高望远,望着长安城中的万家灯火和巍峨宫阙,只觉天地广阔,万事可为。此身既出,定当澄清天下,成一世之名。”
“可不久后,恩师因直言进谏被窦党构陷致死,臣空有抱负,却孤立无援,身处朝堂泥潭,纵有济世之心,也无处施展,更无法替恩师洗白冤屈。臣思虑良久,自请来这昌乐县,苦心经营数年,只为收集窦党结党营私的罪证。眼看大功将成,不想尸疫又起。天下之势急转直下,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百姓流离失所陷于灾祸,再也无力回天。”
左含章清俊的面容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语气悲伤。
身后的走尸还在不停冲撞着城门,他曲起双腿,用力蹬住地面,用全身力气抵住身后那扇城门。
李巽之张口欲言,可最后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左含章自嘲一笑:“臣幼时读书时常被夫子称为神童,臣去长安应试时,乡亲们一路相送十余里,殷殷寄予厚望,可如今回头再看,臣潦草半生,想做的事情竟一件也没能做成。”
左含章的眼珠渗出血丝,不知是苦涩的泪水,还是尸疫发作,他抬头望着李巽之,声音也因身后的撞击变得断断续续。
“殿下……面冷心热,是难得的……仁厚之主,臣盼殿下有……有朝一日能肃……肃清尸疫、整顿朝纲,还百姓一个……一个太平天下。臣……臣在此拜谢殿下了……”
李巽之心中触动,握住缰绳的手不觉收紧,欲要催马到他近前,可马蹄踏出去半步,又生生勒住。
他紧握手中缰绳,指节攥得发白,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左含章点点头,将马头调转,扬鞭朝身后急驰而去。
正午的日头将眼前的一切照得惨白。
李巽之纵马疾驰,耳边是城门被撞得咚咚作响的闷声,眼前是仓皇奔逃的百姓。哭喊声、马蹄声、嘶吼声搅作一团。
他的耳力敏锐,可此刻却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似的。
不知奔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已带着一群人立在了城门对面的山坡上。
李巽之勒马回望。
不远处的昌乐县城灰黄惨淡,满城死寂,唯余城门处涌出一线黑潮,尸群冲破城门,层层漫开。
数十万走尸漫过官道、漫过四野,黑压压一片,直铺到天际处。
这天下,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