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感到今天简直时运不济!
岱夕一下子惊醒,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终于接到了电话。
弗朗西斯科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瞥到了通话界面上的名字——赛巴斯(Sebas)。
为什么要用小名备注,这人的身份证上没有大名吗?
弗朗西斯科不满地想。
他听着岱夕用英语先是道歉刚刚没接到电话,说了几声“对”,又说“明天,谢谢你”,语气都很平常。快结束时却对着手机嘿嘿傻笑起来,还偷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科,软绵绵地说:“没有,没有。”
弗朗西斯科莫名想起她对红宝石波特酒的评价,说像她认识的一个人,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他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这种不爽一直持续至两人回到民宿所在的小巷。
这是他们初次对话的地方。
小巷昏黄的灯光下,弗朗西斯科望到那扇红棕色门上方二层的窗户。里头还未点灯,黑洞洞的,仿佛一个虚空,却吞噬了其余一切琐碎的感情。
上楼,岱夕开门开灯,弗朗西斯科站在门口,说:
“那我走了,你睡个好觉。我明天早上来……送你去车站。”
他看着身前她的背影,都不敢碰她,深呼吸了一下才说完这句话。
岱夕像是完全没想到,急忙回头拉住他的手,睁大了眼睛看他:“你去哪啊?”
弗朗西斯科说:“去隔壁街的酒店订个房间吧。”
如果昨天还能说是特殊情况,今天他实在没理由再赖在这里。即使他不想回他家的房子,那也是他要解决的问题吧。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岱夕的反应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有点委屈地望着他,还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弗朗西斯科惊讶地看着她:“你想……我留在这里?”
“当然啦。”岱夕埋怨地看他一眼。
弗朗西斯科心中一动,蓦地反握住她的手,一下合上房门,把她圈在自己和墙之间,低头问她:
“你说真的?”
“你听不懂话啊。”
岱夕瞪他,因酒精和他怀抱带来的热度莫名烦躁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反而很高兴,他喉头轻动,终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
蜻蜓点水的吻。
岱夕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看她手虚虚握拳抵在自己胸口,不说话了。她两颊染上绯红色,睫毛半垂,如落在花上的蝴蝶翅膀那般轻颤,好像还有点赌气。
弗朗西斯科的心情很是愉快。不过,还有一些问题悬而未决,他于是问道:
“岱夕,我可以问,给你打电话的是谁吗?”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她抬起眼睛,有些意外。
他才不是突然想到,他想了一路了!
“是赛巴斯,我的朋友。他是中葡混血,家人都在澳门,他中学时来内地交换,在我家寄宿过一个学期,我们就熟了。他普通话能听懂,但说得不流利,所以我们平时都用英语交流。他见我前天发了一条信息以后就杳无音讯,刚打电话确认我的存活状况,顺便问我还去不去他家住。”
“你去里斯本,是住在他家里??”
弗朗西斯科听到寄宿一学期,已经是超乎想象的交情,现在又听说他就是那个在里斯本给岱夕提供住宿的朋友,岱夕还亲热地喊他小名,简直岂有此理。
“对呀。他虽然在澳门上的中学,从小却在里斯本长大,他家在澳门和里斯本都有房子。他特别热情,又很慷慨,听说我想来葡萄牙玩就邀请我来着。”
热情,慷慨。
弗朗西斯科觉得自己腹中的脏器扭曲地纠缠在一起,在心底制造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快地眯起了眼睛,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即使我刚亲了你,即使你现在在我怀里,你还是要去住他家?”
“不住他家……我岂不是只能睡大街了。”
岱夕喝了酒以后反应迟钝,很奇怪他问这样的问题。忽然,她想明白了什么,露出狡黠的微笑:
“弗朗西斯科,你不会是在嫉妒吧?”
“是啊。”
弗朗西斯科一手捧住她半边脸颊,望着她的眼睛,毫不掩饰,
“我很嫉妒。”
岱夕看着他的表情,阴谋得逞般开始咯咯笑个不停:“好吧,不逗你了。我是去住他家,可是他不在家。他现在在法国留学,只是借给我一个空房子帮我省点旅费。而且,告诉你个秘密……”
岱夕勾勾手指,让弗朗西斯科低头,凑在他耳边说:
“他、是、gay。”
“……”
弗朗西斯科无语,岱夕则是笑得停不下来。
等她笑够了,弗朗西斯科问:“所以,他大名叫赛巴斯蒂安,赛巴斯是他的小名?”
“不不不,他中文名就叫赛巴斯,他姓赛,名巴斯,他的葡语和英文名都取了同音的Sebas。就像我的英文名Daisy一样,不过我是自己取的。我当初学英语,发现Daisy的音译和我中文名发音相同,我就选了这个英文名。厉害吧?”
原来如此。弗朗西斯科胸中疑惑解了大半,畅快不少。听岱夕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赶紧问道:
“说起来,我一直叫你的英文名,你的中文名,能跟我说说吗?”
“我的姓有点难……这样,我把我的名字写给你吧。手给我。”
她端起弗朗西斯科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夕”字。
写完她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个月牙?”
“这个字什么意思?”弗朗西斯科手心发痒,他看了一眼,好像那里真的留了一个字似的。
“是傍晚的意思。”岱夕说,“跟月亮一个形状,是因为夕阳西下之时,就是月亮显现之时。妈妈总是跟我说,月亮是照亮夜晚的灯,是最皎洁美丽的事物。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不要害怕黑夜,黑夜的到来并不可怕,太阳落下去了,也总有月光。”
弗朗西斯科凝望着她的面庞,柔声道:“一点没错。”
岱夕也看着弗朗西斯科笑了。忽然,她踮起脚尖,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又退开,看着他的脸喜悦道:
“之前划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弗朗西斯科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遭遇抢劫时他脸上被划的伤口,去健康中心检查之后,他就没贴着创可贴了。
“手上的伤好了吗?哪只手来着……”
她的手指胡乱捏着他的手臂,摸索着伤口,温温的,痒痒的。
弗朗西斯科感到一阵阵的电流自手臂的皮肤窜到躯干,他抿了抿嘴,耗尽理智捉住她没有章法耍流氓的手,岱夕因此抬头看他。
弗朗西斯科感到需要思考点什么,才能把脑中一些奇怪的冲动抑制住,便问她:“对了,你电话打到最后,为什么突然笑了?”
“嗯?我想想,什么来着……噢,想起来了,赛巴斯问我是不是还在见色忘义。”
于是岱夕才忍不住嘿嘿笑了,说没有没有。
“真是污蔑,你说是不是,我哪有‘忘义’。而且,这怎么能是‘见色’呢,弗朗西斯科,我可是非常纯洁地、正直地……”
喜欢你的灵魂啊。
她望着他的灰眼睛,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对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像触碰远处的星星那样,指尖碰到他的脸颊。她弯起眼睛笑了,黑色的眼眸亮闪闪的:
“好帅。”
男孩的心猛地一跳。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好帅。只不过你抢我炸鸡,我觉得你太坏了,实在是太坏了,我就……”
她小声嘟囔着,碎碎念起来,说着说着因为困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抓住他的衣角,
“我都要走了,你不能走……”
弗朗西斯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声说:“所以你可以走,我不可以走?”
“我也不想走啊……”她难过起来,又即刻转为生气,“你这个傻瓜,幼稚鬼,你什么都不懂。成天在那里挂着张笑脸,有的没的说一大堆,该说的什么都不说……”
酒意和萦绕不去的忧愁让她犯困,半梦半醒,眼皮快耷拉下来,干脆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颈侧,什么也不说了。
弗朗西斯科已经完全知道她说红宝石波特像的那个人是谁了。
她倒在他的怀里,耳朵贴在他脉搏上,他反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击打着,令他胸膛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过于坦率的赞美使他耳朵发热,就连对他的抱怨听起来都像撒娇。刚才妒火的余烬还在腹中燃烧,与此刻的甜蜜共同助长着他的冲动。
酒精在他血液里烧灼躁动着,诱惑着他的意志脱离束缚。他垂下眼睑望着她,看到她的脖颈和软发,目光中藏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变得深邃又迷离起来。
他不是圣人,他连好人都算不上……
他这么想着,再也无法忍受,把她压到墙边,对着她的唇用力吻了下去,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掠夺式的深吻。
波特酒的甜香自她的唇缝溢出,令人发麻的酒精自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丝丝缕缕麻痹人的神经。他望着岱夕目光迷蒙的黑眼睛,心想:
她明天就要走了……
这个想法就像一柄利刃扎进他的胸口,引起心脏一阵剧痛,牵起五脏六腑一起疼痛。
他握住她的后颈,亲吻的力道更加深重。
一手撩起她的t恤下摆,抚上她白皙的腰际……
“冷。”
岱夕瑟缩一下,皱了皱眉头。
弗朗西斯科的动作猛然停下。
——前一天,她头上敷着冰袋,皱着眉头蜷缩在他怀里说冷的模样浮上他的脑海。
那时她刚替他挡了一巴掌。
刹那间,他想起米格尔说岱夕的话。
想起自己父亲排解痛苦的方式。
他在干什么?
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弗朗西斯科瞬间从欲望中清醒过来。
他叹了口气,帮岱夕整理好衣服,把半梦半醒的她抱到床上,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难道米格尔的话没有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吗?
难道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同那群人待在一起,每天耳边听的都是那些话,他还能不与之俱黑吗?
他对自己父亲的行为深恶痛绝,满怀鄙夷,觉得他是最没用、最软弱的人,因为他为短暂的欢愉跨过了道德的边界,背弃了自己的责任和忠诚。
可他自己呢?他又何尝不是用逃课、放纵、香烟和酒精催眠自己,他的底线又在哪呢?
他大谈药物会放大一个人的冲动,对选择吸食的人感到轻蔑,可酒精又好到哪里去呢。就在刚刚,他亲身经历了酒精烧毁理智的过程,他的意志远没有那么坚定,若是跨过了那条界限,一不小心就会滑向深渊,后果……
他望着岱夕明净的脸庞。
他不敢想象。
“岱夕,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怪我什么都不说,可我,又能对你要求什么呢。”
“如果你对我这么宽容,就再给我点时间吧。”
第二天岱夕醒来,坐起身,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