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县社学的的桌椅板凳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修了又修,补了又补的,还是因为没钱。
姜知玉的目光微微一动,问道:“来上学的人多吗?”
宋禹顿了顿,又苦笑道:“公子确实猜中了,最开始的时候,下官好不容易把社学办起来了,却发现根本没人来。”
“有的是真穷,孩子要干活,抽不开身。有的是觉得念书没用,不如种地实在。还有的……是怕官府办学是幌子,里头藏着别的名堂。”
姜知玉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渊走了回来。
他方才去交代完了事情,此刻走近,见姜知玉正和宋禹说得起劲,便停步站在一旁。
姜知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陆大人,这位宋知县在办学一事上很有经验,我正向他取经呢。”
陆时渊目光落在宋禹身上,微微颔首。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毒辣,陆时渊四下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柏树:“那边有阴凉,去那边说吧。”
三人走到柏树下,果然阴凉了很多,树冠如盖,遮出一片阴凉,风吹过,更是爽快不少。
姜知玉席地而坐,姿态随意,继续追问道:“宋大人,那后来呢?”
宋禹道:“既想要孩子来上学,又不能耽误家里的活,我便在时间上放得宽裕些,丙班的学生,每旬只上五天学,下午行课两个半时辰即可,遇上农忙时节,就直接放一个月的农忙假。”
“农村的家里再忙,这点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学堂不收束脩,丙班的孩子都在沙板上写字,也不需要花钱,所以便陆陆续续有了人来。”
陆时渊在一旁听着,也适时问了一句:“宋大人说的丙班,是什么意思?”
宋禹定了定神,开口道:“回大人,下官把社学分成三个等级。”
“三个等级?”
宋禹拣了一根柏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
“第一等,叫丙班。不论年纪,都进这个班,教的也是最基础的认字和写字,这个班所有孩子都来。”
姜知玉微微颔首,这相当于启蒙扫盲。
“丙班念完了,可以进乙班,乙班开始学四书和算术,这个班不强求,愿意来的就来。”
“再往上,是甲班,学五经和做文章,这个班人最少,能念到这一步的,都是有志于科举的,再往后,社学就教不了了,得他们自己去寻私塾和名师。”
分级教学,只想能认会写的人,读完丙班就可以了,有志向的可以继续往上念。
姜知玉赞赏地点了点头,问道:“宋大人,这法子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禹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脑袋:“说是琢磨,不如说是没办法。办学没有现成的规矩可循,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哪里不通,就改哪里,磕磕绊绊就形成了今天这套法子。”
姜知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禹那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
他讲起办学的事,侃侃而谈,眼睛里闪耀着动人的光。
昨日看到的,那些修缮过的学堂,那朗朗的书声,那申明亭里感人的“劝学”场面……都是假的。
而眼前这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知县,坐在田埂上,用柏树枝在地上划的三道杠,才是真的。
姜知玉突然觉得,有宋禹这样的人在,办学好像也没那么艰难了。
她转过头,看向陆时渊。
陆时渊微微颔首,目光里有着同样的意味。
三人坐在树下,继续一一讨论办学的细项,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
直到天色近黄昏,他们才讨论完。
临走前,姜知玉拍了拍宋禹的肩膀,道:“宋大人,将来天下学子,必会感谢您今日的一番作为。”
宋禹得了这句话,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初来阳顺县时,他只是一个穷书生,带着两箱书和一个仆人,就走马上任。他虽有一身抱负,想做点实事,却因为处理学田收息一事,得罪了上官。
之前官员三年考满,他只评得了个“下等”。
如今因学田一事,得了圣上的赞许,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做错,有人会记得他的功劳。
夕阳西斜,宋禹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
而行宫的地牢里,昏暗潮湿,靠墙蹲着二三十个身影,他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正是昨日演戏的刘氏族人们。
那个坐在申明亭里主持公道的族老,此刻已经面色惨白,脸上的威严不见踪影,只慌乱地等待着审判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