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介,江宁人士,宣威五年进士,乃是户部尚书张沛的门生。而当年赵元岑出任江宁巡抚,是工部尚书曹大贞力荐。张、曹二人不合由来已久,赵元岑要是下去了,张沛便有了机会,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手。”
陆时渊的话说得直白而犀利,他想让姜知玉明白,监察是一把利刃,弹劾很少是单纯的对错,更多的是,权力与权力之间的碰撞。
姜知玉知道陆太傅是在真正地教她帝王之术,于是点点头,说道:“朕明白了,感谢太傅教诲。”
要让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持续运转不停,既要平衡利益,又要洞察人心,还要靠制度驱使,处理其中繁杂的关系,实为天下第一大难事。
皇权巍巍,看似无所不能,其实做起事来,也左右掣肘。
而当今的制度,能把一个好官逼得做坏事,也是疲敝久已。
姜知玉开始真正地意识到,陆时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是天子,但却掌摄政之权。
无数人想要把他拉下马,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近的是粉身碎骨,刀山火海,远的是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姜知玉不解,陆时渊性如皓月,清冷皎洁,既不恋权势,也不好美色,那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思虑间,这句话竟然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阳光挪移,悄悄爬上了陆时渊的桌案上。
他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中,坦荡笑道:“臣一求天下海晏河清,二求辅佐圣上成为一代明君。此生唯此二愿,再无他求。”
君子心怀明月,眉宇间,尽是疏朗和正气。
姜知玉听完,都有点感动了:陆太傅为国为民,真是天生当牛马的好料子。
日渐西斜,奏折还没看完,姜知玉让赵秉德传膳,留了陆时渊一起用。
被皇帝邀请一起用膳,是天大的恩典,陆时渊自然也不会推辞。
陆时渊这个老师,严厉有余而亲和不足,因此原身很是怕他,两个人并不亲近。
姜知玉来了之后,两个人才开始逐渐亲近起来。主要原因还是,姜知玉想要好好哄着陆时渊给自己干活。
席间,为了以示亲近,姜知玉亲自给陆时渊布菜,她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那碟仔姜鸭丝上。
“朕看太傅近日清减了些,这鸭丝开胃,太傅尝尝。”
说话间,一筷掺着细密姜丝的鸭肉,已稳稳落入陆时渊的瓷碟中。
陆太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口味清淡,性味浓烈如姜蒜之物,向来极少沾染,其中最不喜姜气,府中饮食从不用姜。
可御赐之食,又是陛下亲手所布,不好推辞。
“谢陛下隆恩。”他敛目垂首,执起银箸,夹起那缕姜丝与鸭肉,送入口中。
辛辣的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陆时渊面上纹丝不动,但是喉结几番微动才将口中之物艰难咽下,然后面皮上瞬间腾起一丝被辛气激出的薄红。
姜知玉见他吃得痛快,自己胃口也好,用了些菜,末了还笑道:“看来太傅喜欢这姜味?正巧,今日御膳房还做了一道甜品,说是温补驱寒。”
随即,赵秉德捧了一盏甜白瓷盅上来,揭开盖子,浓郁的姜汁与牛乳混合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是姜撞奶。
陆时渊手指攥紧了银箸,心里充满了拒绝,方才那一筷子鸭丝的余威尚在,这满满一盅……
陆时渊起身行礼,面色如同英勇就义一般:“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方才用膳已足,实在无法再纳珍馐。陛下所赐,臣不敢辞,可否容臣带回府中,慢慢品尝?”
他说得很诚恳,推拒得委婉至极,却隐隐透出一种誓死不再当场吃一口的模样。
姜知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光风霁月的陆太傅,不爱吃姜。
她有些想笑,忍了忍才勉强崩住脸,说道:“哦~既如此,便依太傅。来人,将这道姜撞奶仔细装了,让太傅带回府去。”
陆时渊暗暗吐了口气,紧绷肩膀才松弛下来:“谢陛下体恤。”
当晚,批阅完奏折的陆时渊,提着精致食盒走出文华殿时,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姜知玉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陆时渊要是以后再动不动就训她,她就请他吃姜,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