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病了,病的很严重。
左余覃将他带进私人领域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藏在被褥下的脚心刺痛不止,不用去看都知道上面遍布划痕。
而他毫无印象。
最后的记忆停在他伏在客房的桌上记录的时候,依稀记得临近周末,一周未归的左余覃或许会回来,他既紧张又期待,以至于笔尖好几次都戳破了纸张,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去H市的途中,这种被剥夺了记忆的感觉,令他心慌不已的空白最可怕,他记不起自己怎么来的,记不起是否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这种失控比任何有形的伤害更让他恐惧。
他病了,精神障碍的鉴定是准确的。
这个念头冰冷地砸在他的心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他抗拒了近两年,用可笑的伪装和倔强,强硬地告诉所有人他是正常的。
证据摆在面前,此时此刻,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他无措地攥紧被单,指节发白,承认自己“有病”,等于承认他自身行为的不可控性,是个疯癫且耻辱的危险源。
左余覃的手抚在他后脑,掌心温热,“头还疼吗?”
这安抚很轻,却让李故更加僵硬,他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接受这份温柔都充满愧疚。
左余覃分开距离,目光平静地迎着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问,“怎么了,饿了吗?”
李故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这周长承事有些多…”左余覃的声音平稳,问,“留你自己在这里,是不是很孤单?”
李故攥着被褥的手又紧了几分。
“是我不好,该多抽出些时间陪你的。”左余覃轻声叹了口气,注视着他青筋微凸的手背,“只有一天休息时间,太短了,明天的话…”
他顿了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市里?”
李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和茫然,一起去市里?
他有多久没回过A市了?
去掉为了看演出的两次出行,只两次单独离开过,一次是为了逃离,另一次是暴雨夜奔去工地,都给左余覃平添了不少麻烦。
“…会给你添麻烦。”李故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几乎像是另一个人的,“我在香山等你。”
这个提议本身,就像一根突然抛向溺水者的绳索,但他不能接,溺水的恐惧远不如将绳索另一端的人拽下来的后怕,李故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正因此越来越慌,刚平复下来的头痛又开始作祟。
“可我会想你。”左余覃注视着他的眼睛,“累的时候想抱抱你的时候,一来一回要赶四个小时,不住酒店,我工作忙完了会在长承休息,办公室里有休息间和书房,想见你的时候,只需要走几步路,推开门,就能看到你。”
李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左余覃的话像一张极细极韧的网,将他所有推拒的念头无声地缠紧、绞杀,‘可我会想你’这五个字精准且致命,轻而易举摧毁了他心头所有防线,连带着那股后怕感也荡然无存。
这提议太诱人了。
左余覃需要他。
这个认知迅速平复了他乱成一团的思绪,脑海中的一切都变得平缓起来,像被架在柔软的云端,有种飘飘然的不切实际感。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不会再次失控,不知道会不会在左余覃工作的时候,又做出什么无法理解的事,造成某些难以预估的后果。
左余覃将他的手攥住,静静等着,没有催促,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温和且专注。
掌心温热,不真实感不攻自破。
“…好。”李故反握着那只温热的手,眉宇舒展,抬眼间四目相对,顿时滞住呼吸。
左余覃一直在看他,甚至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餍足的弧度,并重复着他说的话,“好。”
眼底幽深,不如平常时那般乖顺。
很快,左余覃移开目光,拍了拍他的手,迅速起身道,“那就这么定了,还困吗,不困的话一起去吃早餐吧。”
李故点头,掀开被褥下床,脚刚踩上地面,一股剧痛顺着脚心窜遍全身,他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左余覃狐疑地打量着他。
“脚…好像划伤了,”李故坐回床边,抬起脚,那儿果然有几道交错的、已经凝结了暗红血痂的划痕,其中一道尤其深,周围的皮肉微微外翻,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了不少血珠。
他看着这些伤口,慌得有些不知所措,这就是他昨夜失控的证据,丑陋且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