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卓当时也在场。
他以为父亲当时生气了,所以才接连三个月内再回过母亲那儿,也没回老宅,可左卓不知道的是,父亲在那三个月里,能抽出时间的每一分钟,都陪在许薇的身边。
“紫薇苑。”左余覃直起身体,缓缓抬头,眼底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那名字……”
“是你母亲的名字。”左卓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父亲当年拍下那块地,随口取的名字,哄情妇的小把戏,连浪漫都算不上。”
他终于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锐利的眉眼。
“可就是这点不上台面的‘小把戏’,现在成了烂账,成了捅向你的刀。”左卓弹了弹烟灰,“动这笔账的人,不是冲钱,是冲你。他们知道你在乎这个。”
左余覃摇了摇头,“一个名字而已。”
而且是个难听的名字。
“真的‘而已’吗?”左卓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如果只是‘而已’,你今天在会上就该把那份伪造文件甩到王董脸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雨声淅沥。
其实没必要,左余覃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抬眼,治那群老狐狸,简直不要太容易,长承的烂账可不止紫薇苑一个项目,这三年来左卓无心地产板块,董事会的那群蛀虫,早就把这张披着光鲜亮丽外衣的内里啃没了。
“哥。”
“怎么了?”
左余覃把头垂低,“烟给我一根。”
左卓分神了一瞬,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等左余覃叼在嘴里,抬手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很轻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起来,眼眶瞬间逼红。
左卓的烟又重又呛,远比不上他常抽的那种,带着淡淡甜橙味的香烟。
“不会抽就别学。”左卓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坏习惯只会越惯越多。”
左余覃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但眉心蹙着,吐出烟雾后嘴角勾了个笑,“那怎么办,已经上瘾了,戒不掉了。”
左卓看着他被烟雾微微模糊的侧脸,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小覃…”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和左余覃之间的距离拉近,“哥能替你摆平外面的豺狼,却摆不平你心里那头。”
他指了指左余覃心口的位置。
“许薇的疯,不是从父亲死才开始的,是从她把自己活成‘左承的情妇’那一天,就注定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是父亲用钱和纵容堆出来的假象,地基是空的,所以父亲一抽手,她就塌了。”
“你不能和她一样。”左卓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我左卓的弟弟,是长承现在名正言顺的总裁,你的底气,不能是任何人给的,包括我,你得自己从这堆废墟里,把骨头立起来。”
左余覃乖乖点了头,“我知道。”
左卓被他这乖极了的笑感染,不由得嘴角上扬,“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对吗?”
左余覃眨了眨眼睛,“就算没过去,不也没关系吗?”
左卓嘴角的笑意淡了,他没接那句话,只是看着弟弟在灯光下过分干净的侧脸,看了很久。
“小覃。”他忽然伸手,不是揉头发,而是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左余覃的脸颊,像在确认温度,“你知道哥哥最怕什么吗?”
左余覃抬起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怕你太乖。”左卓收回手,“怕你觉得…那些烂事真的‘没关系’。”
“紫薇苑的账,我会清干净,王董事、陈董、所有沾了手的人…”他顿了顿,“一个都不会留。”
左余覃双手乖乖垂在身侧,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是哥…”
他转过身去,视线落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左卓微微弓起的、疲惫的脊背。
“长承的烂账,可不止紫薇苑啊。”
左卓怔住。
“这三年来你忙着海外并购,专注金融板块时,左氏集团的地产板块…”左余覃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长承董事会那群人,早就把这块蛋糕从里到外,啃得只剩空壳了。”
他微微偏头,示意桌上的文件夹,“那儿,西岸仓库的虚假招标,北区改造款进了谁的女婿口袋,还有‘城市森林’项目那块地…他们仗着哥你对地产不感兴趣,拼了命地抱着左家这颗大树啃,四个月,我让陈文华查了四个月,只能查出这么多,换哥来的话,肯定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吧,也会亲手扒下这张外皮,送他们进去。”
左卓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打火机的手越锢越紧,骨节微微泛白,“我本来想着…”
“嗯。”左余覃知道他要说什么,乖乖点头,“外面那些人都说你把长承丢给我是让我玩,是糟蹋,但我知道,哥你想培养我的能力,所以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的意思是,我能处理好。”
等到蛀虫把苹果啃到最烂的时候…左余覃眨了眨眼睛,他才好连虫带核,一起扔掉。
话到嘴边,左余覃轻笑出声,“有哥在,我不怕,就算我没做好,也有哥帮我顶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