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没回香山。
他在酒店套房里数完了地毯上的花纹循环次数,看晨光如何把昨夜烟灰缸旁的焦痕照成灰褐色。
像个无人认领的伤疤。
情不自禁大概就是形容这种感觉吧。
左余覃的话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盛大惊喜,他给了李故从未有过的,被人珍视的感觉。
有人带着满身尘土和伤口赶来,只为陪他看半场演出;有人在狼藉的日程里,为他提前圈出一个不会被侵占的夜晚。
他的心彻底乱了,尤其是在昨晚那个吻后,明明很浅,不及唇舌,却仿佛上了瘾,令他抓心挠肝。
吻时慌乱,犹记得左余覃的呼吸扑在他的鼻息间,是温热的,唇瓣间的轻碾,是柔软的,混着烟草的苦涩,一丝淡淡柑橘的甜味,以及左余覃身上,令他着迷的冷杉气息。
结束后左余覃回了屋,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门被反锁,李故不敢敲门,在门外站了许久。
‘等待’这样奢侈且浪费的行为,于如今的李故而言,可以自由挥霍,没有舞团要赶,没有排练要赴,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烦躁间连早晚各一次的拉伸锻炼都停了。
晚上八点零七分,电子锁响。
左余覃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纸袋,见着兴奋奔上前来的李故,下意识地想躲。
他抿了抿唇,把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李故问。
左余覃示意他打开,“礼物。”
纸袋里是个黑色丝绒表盒,李故打开时,表盘在玄关灯下泛起冰川般的冷蓝光泽。
是块陀飞轮腕表,表壳侧边刻着极细微的浮雕,一只飞鸟的侧影,正穿过荆棘丛。
左余覃声音很轻,“喜欢吗?”
李故托着表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看见表背透明蓝宝石玻璃下,机芯摆轮被设计成缠绕的荆棘形状,而那只飞鸟的剪影——正永远定格在即将挣脱的瞬间。
在‘是不是很贵’和‘看起来一定价值不菲,弄坏了我可赔不起’之间来回摇摆,李故憋红了脸,没敢去碰盒中的腕表,“这是礼物吗?我看是定情信物吧。”
左余覃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李故将表盒扣上,一步一步朝他走去,侃劲儿十足,“这么着急宣誓主权,是怕我跑了?那干嘛送腕表,我随手就能摘了,该送个脚链才对。”
左余覃被他逼得后退,脚跟撞到玄关柜边缘时轻微踉跄,后背贴上冰冷墙面,被李故眼疾手快扶住。
左余覃喉咙发紧,睫毛垂了下去,“脚链?”
李故撑住墙,把他圈在手臂和墙面之间,低头时呼吸扫过对方泛了红的耳廓,“对啊,脚链,金的银的镶钻的都行,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故意凑到左余覃的耳边,嘴唇亲昵地贴着微微发烫的耳尖,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下班到家后,你一听见声儿,就知道你的鸟没飞远。”
左余覃猛地抬眼。
眼眶是红的,眼睛也有些湿,藏着呼之欲出的兴奋,李故没瞧见他这视线,得寸进尺地越贴越近。
“左余覃。”
左余覃的呼吸渐渐粗重,“嗯?”
“你昨天……”李故顿了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为什么让我亲你?”
空气凝滞了三秒。
“不知道。”
声音是飘过来的,李故没听清,这个问题折磨了他一整天,早在见到左余覃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问出口了。
而现在,他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于是循循诱道,“你告诉我,我就答应你,带条链子在身上,怎么样?”
左余覃忽然伸手攥住了李故的衣领,力道不重,指尖却抖得厉害,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潮湿的云,颤抖也随着传递到了李故的身上。
“因为…”他的声音又哑又轻,“昨晚,你眼睛红了。”
李故愣住,视线缓缓转来。
左余覃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眼下,“昨天在这里…有眼泪。”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李故的眼睛,瞳孔深处的兴奋被某种东西逐渐替代了,“我以为…你要哭了。”
李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左余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咽某种苦涩的药。
“我不想你哭。”左余覃松开手,衣领的褶皱缓缓平复,“李故,以后不许哭。”
李故看见了他后颈沁出的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投降了。
哪怕左余覃说出的这些话,逻辑荒唐得可笑,可在看见对方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时,他就已经丢盔弃甲了。
“行。”李故哑声应下,伸手去擦他后颈的汗,“那你也不许受伤。”
左余覃偏头躲开触碰,“这不一样。”
“一样。”李故固执地追过去,指尖终于贴上那片潮湿的皮肤,“你疼的时候,我这里…”
他拉着左余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隔着肋骨,一下下撞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