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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展昭成了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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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敲打。展昭那身丝毫不见浆洗痕迹的宋制公服,说明外界时间流逝极缓。那么,展昭口中的“昨夜”,在现实里恐怕就在自己陷入此阵后不久。望舒年仅七岁,纵然是聂隐娘的关门弟子,得了些真传,根基毕竟尚浅。能让她动用“救命”手段的,绝非凡俗武技能应付。唯有师门赐予的,蕴含灵力的保命法宝玉符,或是她自身觉醒的那份奇异天赋,方能对抗足以让展昭濒死的危机。是何等可怖的“非人之物”或阴邪咒力,能将展昭逼至绝境?

或者是死气……

他脑中猛地闪过今日寿宴上,那个“上官婉儿”眼中一闪而逝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幽暗。那种气息,绝非生人应有。难道现实中的袭击,与此地幻境中潜伏的“异物”,竟有关联?是巧合,还是这庞大幻阵的触角,早已延伸到了现实?这个念头让他脊背泛起寒意,搂着太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怀中的她似乎感觉到不适,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在他胸前蹭了蹭,又沉沉睡去。刘皓南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昏暗的承尘,一夜无眠,思绪在现实与幻境的迷雾中反复撕扯。

次日,天光未亮,府中已忙碌起来。太平公主与驸马都尉薛绍需依礼返回公主府。仪仗车马早已备妥,刘皓南身着符合规制的公服,与盛装打扮、眉目间犹带一丝慵懒倦意的太平一同,在薛府上下恭送中登车离去。车轮轧过青石路面,声音在清晨的坊间格外清晰。

客院中的展昭,立在窗前,静静听着那代表着皇家威仪的静鞭声与车马仪仗远去的动静,又隐约听到仆役们低语“公主与驸马回府了”。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合——“三郎君”、“薛府”、“公主驸马”、“二圣临朝”……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澄明。原来如此。刘皓南在此幻境中的身份,竟是驸马都尉薛绍。那么,那位“太平公主”……一个更惊人的推测冲击着他——若非是杨排风,以刘皓南的心高气傲,怎会甘愿屈居“驸马”之位,扮演另一个男人,还对那“公主”流露出他昨日察觉到的、不经意间的真实情愫与维护?

他心下震动,却也更觉此局诡谲深不可测。

刘皓南刚在公主府中换下繁复的公服,着一身常服,尚未喘匀气息,便有门房疾步来报:“驸马,府门外有一人,自称是您旧日故交,递了名帖求见。” 门房呈上一张素白帖子,上面以端楷写着“陈昭”二字,并无多余头衔。

刘皓南接过帖子,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展昭的凛然剑气。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果然来了。“请至偏厅看茶,我即刻便来。”

偏厅中,展昭已换上了一身刘皓南昨日命人送去的寻常唐人青袍,只是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周正的气度,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端凝之色,依旧与周遭奢华柔靡的公主府陈设格格不入。见刘皓南进来,他身形未动,目光却已抬起与之相接,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一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属于宋人仪轨的起手式,但旋即又化作一个简单清晰的抱拳动作,神色平静,眼底却无多少暖意,仿佛在谨慎地选择着在此地、此人面前最合适的姿态。

刘皓南挥退侍从,亲自合上厅门,又引着展昭穿过几重帘幕,来到一间陈设简单、墙壁厚实、显然常用于密谈的小室。

展昭被引入公主府那间密室,目光再次落在刘皓南脸上时,心头那股违和感骤然变得清晰而具体——眼前之人,眉间有经年思虑刻下的浅痕,眼角藏着风霜砥砺过的细纹,通身气度沉凝如山,绝非一个二十余岁、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年轻驸马所能拥有。这是三十八岁的刘皓南,是他现实中打过交道的那位辽国前国师,岁月与阅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伪装的痕迹。

然而,一个冰冷的认知随之浮现:据他所知的“史实”,薛绍在武周代唐后便遭难,死时不过二十九岁。而此刻幻境所处的“二圣临朝”时期,更在武周代唐之前,那么“薛绍”的年纪,理应更为年轻才对。

可眼前此人的年岁体貌……

幻境能改换衣冠,模糊此世之人的认知,让他们将刘皓南认作薛绍。但对他这个来自现实,心智清醒的“闯入者”而言,这具躯壳上过于真实的岁月印记,与历史记载之间那道刺眼的裂隙,正无声地揭示着此地的矛盾与虚幻。这个发现,非但没有减轻他的困惑,反而让“眼前之人究竟是谁”、“此方天地究竟以何为基”的根本疑问,变得愈发深重。

刘皓南屏退左右,亲自合上门。室内只剩二人,那股属于“薛绍”的温雅气韵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属于刘皓南本人的深沉与疏离。

展昭凝视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原来刘先生在此地,竟是如此身份。” 他刻意咬重“刘先生”三字,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刘皓南脸上那程式化的浅笑淡去,神情平静,直接道:“虚名而已,困身之所。刘某眼下确需借此身份行事。” 他不再使用“薛某”自称,在展昭面前,这层伪装已无必要,反而坦诚是另一种掌控。“看来展护卫已猜出七八分。”

“不难猜。” 展昭目光扫过室内华贵却陌生的陈设,“只是,展某观先生形容气度,与史载那位薛驸马……颇有出入。” 他点到即止,但疑虑已表露无遗。

刘皓南眼神微动,知他看出年龄破绽,却不接这话茬,转而切入正题:“既是明白人,多余的话刘某便不说了。你待如何?在此地,是愿与刘某暂且携手,同探迷局,还是……打算自谋出路?”

展昭沉吟:“愿闻其详。尤其是……展某若想独自探查,该当如何?”

“独自探查?” 刘皓南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开始条分缕析,将展昭可能想到的每一条路,用冰冷的现实彻底堵死。

“好,刘某便与你分说清楚。”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室内。

“第一,出城。你无‘过所’。长安各门,守卒皆需勘验过所,方许放行。无过所私出,谓之‘私度关’,徒一年。你连城门都迈不出去。”

“第二,留城。你无户籍,便是‘浮浪人’。按《唐律》,浮浪人需由坊正收管,劳作或遣返原籍。你原籍何处?如何遣返?最终多半沦为官奴,或系狱待决。”

“第三,谋生。你想凭武艺受雇?高门大户雇佣护卫、部曲,首要查验户籍、乡贯,需有中人担保,查明三代。你从何而来,谁能为你担保?寻常店铺雇工,亦需有保。你一无所有。”

“第四,行商。你无‘市籍’,不得入东西两市正经经营。即便在坊间摆摊卖艺,亦需向坊正报备,缴纳‘墟税’。你拿什么纳税?你怀中那些宋钱,在此地是形制迥异、前所未见之物,非‘开元’亦非‘乾封’,铜质、轮廓、铭文皆古怪难辨,莫说使用,便是拿出去询价,也只会被当作私铸的恶钱,或是异邦的诡物,轻则没收,重则扭送见官。纵然你身上带着些赵宋的银两,此地市井交易,十之八九用铜帛,官契大额用金,你这零星碎银既难兑换,更易惹人疑心。即便你偶得几文唐钱,没有过所,你连逆旅客舍的门都进不去——宿店皆需勘验过所,登记在册。你只能露宿街头,而长安夜禁森严,犯夜者,笞二十。一夜之后,金吾卫便能将你锁拿。”

“第五,投效。方才说了,无人引荐担保,高门不会收你。那便退而求其次,寻个小吏、豪强?他们更怕惹祸上身,收留你这种来历不明、身怀利刃之人,一旦事发,便是‘容留奸匪’之罪。”

展昭听到此处,目光微凝,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极为谨慎,措辞也经过了明显的斟酌:“刘先生剖析至此,展某明白其中艰难。只是……展某心中有一疑惑,或与破局有关。既然尊夫人在此间身份贵重,言行举止,必受万众瞩目,亦当是此间‘要害’所在。展某早年因缘际会,曾闻一位与公主年貌或有些许仿佛的故人旧事,个中隐情,或许……”

“你想借故人之事,攀扯公主?”刘昭南不待他说出更具体的猜测,便已截断话头,语气陡然转冷,并非怒意,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基于规则的断然。“此念荒诞,更属取祸之道。无论你‘曾闻’何事,‘或似’何人,在此地皆无意义,更不可宣之于口。”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实质般锁定展昭,话语条分缕析,冰冷而无可辩驳:

“依本朝制度,公主乃金枝玉叶,深居内闱,其年貌性情,岂是外臣可以轻议,更遑论攀扯?此乃大不敬。” 刘皓南语气冷硬,话语中的“外臣”二字,刻意将展昭与此刻身为驸马都尉、领着实职的自己区隔开来,旋即矛头直指核心:

“而你,展护卫,在此地是无名无籍、无功无职、更无人引荐担保的白身浮浪。以此身份,莫说求证什么‘故人旧事’,便是想向公主府任一有品级的女官、长史递一句话,都属僭越。她们的第一反应绝非帮你通传,而是立即详查你的根底,将你列为形迹可疑、意图攀附之辈,记录在案,报于宫中有关部门。届时,你如何应对盘诘?你口中的‘闻’与‘似’,从何而来?一经深究,破绽百出。

“退万步言,即便公主身边之人不予深究,此事一旦有丝毫风声走漏,传入宫中。天后会如何看?朝中那些紧盯公主府的清流御史会如何弹劾?一个来路不明之人,与公主‘故旧’牵扯,而身为驸马都尉的我,竟容你近前,甚至为你传话?这已非行止失检可以遮掩,交通诡异、诲乱宫闱,哪一条不是足以让薛氏满门、让你我顷刻间粉身碎骨的罪名?”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将“攀扯公主”这个行为背后可能引发的连锁政治灾难,赤裸裸地摊在展昭面前。

“展护卫,你执掌刑名,当知嫌疑本身,有时比罪证更致命。在这长安城里,尤其是在天家的事上,一丝不合规矩的风影,便足以掀起吞噬一切的巨浪。刘某身在此位,如履薄冰,首重平稳,杜绝一切变数与风险。你的任何‘好奇’与‘试探’,于此刻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最危险的引火之物。刘某绝不会允许,也绝不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去赌那个你我根本输不起的后果。”

他不再看展昭,转而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将方才那番严酷的政治风险剖析,掩映在平静的背影之后。

“所以,忘了你那些无谓的联想与猜测。” 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冰冷的漠然,仿佛在陈述最浅显的规则,“你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身份存续之困,并证明你对探查此间迷局有用。除此之外,任何节外生枝的念头,都是自寻死路,也会拖累所有人。想清楚,你要做的是活下去、找出路,而不是执着于验证某些于大局无益、反而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虚妄之念。”

“第六条路,科举、军功。明经进士,非你所长,亦无籍应试。武举?此朝未有常科。即便从军,亦需户籍,或由府兵征点,或为将领募兵,皆需根脚清白。至于你想以刑名之术投书官府,求个吏职……” 他摇摇头,讥诮之意更浓,“你通的是赵宋律令格式,与《唐律疏议》、《永徽式》可能尽同?更遑论无士子身份,连投文之门都摸不到。”

“第七,最下之策,硬闯。” 刘皓南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以你武功,或可逞一时之勇。然后呢?杀出长安,沦为全国海捕的要犯,画影图形,张挂各处关津。在这幻阵之中,你能逃往何处?最终力竭被擒,以‘谋叛’、‘杀官’等十恶之罪论处,结局如何,不必刘某多言了吧?”

他每说一条,展昭的脸色便沉凝一分。这些并非恐吓,而是基于他对唐代制度的了解,推演出的、血淋淋的现实困境。刘皓南将“浮浪人”的绝境,铺陈得细致入微,不留任何幻想缝隙。

“所以,” 刘皓南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评估,“你一身抱负武功,于此地规则之下,若无立足之基,便是无水之鱼,无根之木。刘某并非危言耸听,只是陈述事实。你若自信能赤手空拳,在这煌煌大唐,挣出一条生路,甚至敲开某家朱门得其倾力相助,此刻便可自行离去,刘某绝不阻拦,也……爱莫能助。”

密室内死寂一片。窗外天光移动,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冰冷的斜影。

展昭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握的拳和眼中翻涌的复杂神色,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与无奈。刘皓南的话,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将他所有的退路与侥幸,彻底封死。离开公主府,他或许能躲藏一时,但最终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仿佛卸下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坚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如此……展某眼下,确无他途。” 他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看向刘皓南,“刘先生需要展某做什么?又如何能保证,合作之事,并非镜花水月?”

“合作的基础,是互利,也是别无选择。” 刘皓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刘某需要你在外探查一些刘某不便亲自出面之事,你的身手、心性与刑案之能,正是所需。至于保证……破阵脱困,回归现实,是你我共同的目标。在此目标达成前,刘某的庇护,是你唯一的生路;而你的协助,是刘某破局的关键。这,便是最直接的保证。”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眼下,你需以‘陈昭’之名,暂居于此。但此非长久之计。刘某需为你编造一个能长期留在此地、不惹人疑窦的身份,最好能与河东薛氏有些渊源,方能在公主面前有所交代。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

展昭沉默片刻,终是抱拳,沉声道:“既如此,展某……暂依刘先生安排。但望先生谨记今日之言,展某所求,不过一个公道,一条归路。”

“彼此彼此。” 刘皓南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有深沉的思量。引入展昭,如同执刃而行,下一步如何落子,如何向太平解释,如何在这幻境迷局中,借这把“外力”之刀,劈开一线生机,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而展昭眼中那份对幻境的深刻怀疑,也让他暗自警惕——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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