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洛阳城西的薛府旧宅在墨色中静卧,如一头沉睡的凶兽。宅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铜环锈成了青黑色,门前石狮被疯长的野藤缠绕,形如鬼魅。自二十多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此地便彻底荒废,再无人敢近。
刘皓南一身夜行衣,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靴底陷入厚厚的腐叶层,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宅院内死寂得可怕。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布满蛛网的回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杂草高及人腰,在夜风中发出簌簌轻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他沿着主廊缓缓前行,指尖拂过廊柱上精美的木雕——那曾是薛家鼎盛时期的见证,如今却爬满了虫蛀的痕迹。忽然,他鼻尖微动,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样:并非单纯的霉味,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暗香,像是被岁月封存的檀香,又掺着几分女子闺阁特有的清雅。
这丝香气引着他向东厢房而去。
东厢最里间是一处静室。与其他房间不同,这扇门的铜环虽也生锈,门楣却略显洁净,仿佛近期被人轻轻推启过。
刘皓南凝神静听片刻,方缓缓推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室内无桌无椅,空荡得诡异。唯有正对门的墙上,悬着一幅尺许高的绢本画像。月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而入,照亮画中人的脸庞。
那是一位宫装女子,约莫二十许年纪,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角微扬的弧度带着三分雍容、七分疏离。她发髻高绾,簪着一支七瓣梅花金簪,每一瓣梅花的形态都雕琢得精细入微,花心一点朱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刘皓南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眉眼……这神韵……
他记忆中母妃的容颜早已模糊,唯剩北汉宫阙焚毁那夜,母亲将他推入密道时最后的回眸。而眼前画中女子,竟与那惊鸿一瞥的记忆有七八分相似!
他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是一截枯枝,也不知在此地躺了多少年月。
就在此时,一道锐风自身后袭来!
来人身法快如鬼魅,掌风凌厉正大,直取他后心要穴。刘皓南惊而不乱,听风辨位,身形微侧,反手拍出一掌。这一掌融合了华山“破玉拳”的刚猛根基与辽国“缠丝手”的阴柔劲道,诡异难测。
“嘭!”
双掌相交,劲气四溢,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两人在黑暗中兔起鹘落,瞬间过了十余招。对方掌法大开大合,劲力纯厚,确是玄门正宗路数;而刘皓南的武功驳杂诡异,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蛇信,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奇招化解危机。
渐渐地,刘皓南察觉对方内力虽精纯,却稍欠火候,不如聂隐娘那般圆融自如。他正欲变招擒下对方问个究竟,忽见对手怀中一缕金光激射而出!
竟是一枚女子所用的金簪,簪头七瓣梅花造型别致,破空时竟带起一阵尖锐啸音,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刘皓南急忙塌肩缩胛,却觉左肩一麻,那金簪竟穿透三层衣衫,直刺入骨。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劲气顺着伤口直侵经脉,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这暗器手法之精妙,劲力之诡异,远超他的预料!刘皓南心下骇然,这绝非寻常暗器,其中蕴含的阴寒内力,竟与他所知的任何门派心法都大相径庭。
电光石火间,他强压伤势,袖袍一卷,已将墙上那幅女子画像卷入怀中,同时左手疾探,竟趁对方不备,将钉在肩头的金簪顺势拔出,收入袖中。足下踏出融合“华山步法”与“辽国幻身”的诡异身法,身影连晃,如轻烟般掠出静室。
院中月光清冷,刘皓南肩头鲜血已染红半边衣襟。那金簪造成的伤口不大,但其中阴寒劲气仍在不断侵蚀经脉。他心知若不及时逼出这股寒气,后果不堪设想。
追出静室的展昭见状,巨阙剑一振,正要追击,却见刘皓南忽从袖中抖出三面杏黄小旗,随手掷向身后。旗子落地成三角之阵,无风自燃,腾起一片淡青烟雾,烟雾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竟是江湖罕见的“血遁之术”。
展昭急刹脚步,巨阙剑横在身前,警惕地凝视那片逐渐消散的烟雾。待烟雾散尽,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旗杆燃烧后的灰烬中,隐约露出几滴未干的血迹,以及半截用鲜血画就的符文纸角。
他蹲下身,指尖拈起那截纸角,上面用朱砂混合鲜血绘着繁复的纹路,绝非寻常道术。更让他心惊的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阴寒气息,正是那金簪所特有的劲气。
展昭眉头紧锁,望向刘皓南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今夜之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此刻的刘皓南,已借着血遁之术远遁数里。怀中那幅画像贴着他的胸膛,冰冷的绢面下,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温度。而袖中那枚七瓣梅花金簪,更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荒宅重归死寂,唯有夜风穿过空庭,呜咽如泣。
客栈房中,灯花哔剥。刘皓南靠在榻边,肩头衣衫褪下半幅,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显露——伤处不深,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四周皮肉微微凹陷,似被极寒之物灼蚀过。
刘朔捏着那枚七瓣梅花金簪就灯细看,烛光在簪身流转,映得他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嬉笑。
“爹,”他指尖轻点簪头薄如蝉翼的花瓣,“这金簪的做工,内蕴的宝光流转之势...与小妹那些玉女门的法器,根本是同出一脉。”
少年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聂隐娘前辈最擅这等精金细工,她门下弟子每人都有这么一件贴身宝物。可这簪子...怎会出现在荒宅画中女子发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您早年游历江湖时,该不会...真欠下玉女门什么风流债吧?”
刘皓南正要斥他胡言,肩头突然一阵刺痛。那伤口看似浅表,内里却似有冰针游走,激得他额角渗出细汗。他强自压下喘息,却逃不过刘朔的眼睛。
“况且——”刘朔指尖虚点伤口周遭那圈青灰,“这分明是玉女门的‘寒梅劲’所伤。当年聂前辈与师伯论剑华山,留下的剑痕也是这般外浅内深、寒毒蚀骨的模样。”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
刘皓南默然取出怀中画轴。绢本触手温润,却在灯光下透出异样的光泽——那不是寻常宣纸或绢帛该有的纹理,倒像是...经过特殊鞣制的肌肤,带着近乎活物的弹性。
他指尖抚过画中女子发髻,那支七瓣梅花簪的细节在灯下无所遁形。当目光落至其中一瓣梅花时,他呼吸骤停——瓣缘处有个极细微的“卍”字符印,朱砂点就,细如蚊足,正是玉女门秘传的标记!
更骇人的是,随着他指尖温度传递,画中女子的面色竟微微泛暖,那双眸子在灯影流转间,恍若有了生命般欲语还休。这绝非普通画作,而是以秘法炮制的人皮画!
“爹,”刘朔忽然抽了抽鼻子,“这画...有血味。”他凑近细闻,“不是陈年血腥,是新鲜的人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