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瞧妹妹,又是冰蚕丝网又是玄火古玉诀的,通身的华贵气派,简直就是玉女门捧在手心的明珠。”他顿了顿,刻意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衫,袖口处还打着不甚精巧的补丁,“再看看我……”
刘朔长叹一声,那叹息在静夜里格外夸张:“我师傅他老人家,平日喝壶酒都要赊账,抠抠搜搜的,也没给我啥像样的宝贝。您可是得了师伯陈希夷真传的,咱北汉皇室的脸面,华山一脉的威风,总不能全让玉女门给比下去吧?”
他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您手指缝里漏一两件宝贝给儿子撑撑场面呗?我也不贪,就要个能防身的,像妹妹那种一出手就光芒万丈的……”
这番话如同细针,精准扎进刘皓南心中最窘迫之处。他眼前瞬间闪过年少时在华山的光景——为炼一面阵旗,他亲手搓麻绳、削竹篾,十指磨得鲜血淋漓;师妹穆桂英为磨十二把飞刀,日夜不休在青石上打磨,双手遍布老茧;还有华山派那间库房,穷得连老鼠都留不住,师傅陈希夷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一穿就是十年。
月色下,刘皓南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儿子那副“你肯定藏私”的表情,一股混合着羞恼、心疼又无奈的情绪直冲头顶。华山道统博大精深,讲究的是“清心寡欲,以俭养德”,岂是依靠外物之辈?聂隐娘如此娇纵望舒,实非正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阵难言的窘迫。刘皓南老脸发热,竟有些无言以对。他想起自己身无长物,除了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和几道保命符箓,确实拿不出什么能“撑场面”的宝贝。
“胡闹!”他终于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我又不是你师傅!想要宝贝,寻你自家师傅去!”
说罢,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掀开舱帘钻了进去,仿佛再多留一刻,华山派“清贫”的老底就要被这不肖子掀个底朝天。
船舱内,杨排风被惊动,朦胧间睁开眼:“怎么了?朔儿又在闹你?”
刘皓南在榻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如初。他闷声道:“无事,朔儿那小子……又在胡言乱语。”
他想起妻子跟着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从辽国到中原,从天波府到江湖,没过几天富贵安稳。如今还要被儿子质疑为父的“财力”,心中更添苦涩。
杨排风却轻轻笑了,她虽不知具体,但能从丈夫的语气中听出那份无奈与窘迫:“朔儿还是个孩子,看见妹妹有那些宝贝,心里羡慕也是常情。你莫要与他较真。”
舱外,刘朔冲着紧闭的舱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他蹲在船头,随手捞起一捧江水,看着月色在掌中破碎。
“啧,老爹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少年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七分调侃三分失落,“明明就是没有嘛……师傅穷,爹也穷,就妹妹命好,摊上个富得流油的师傅。”
他想起夜间看见妹妹掷出玄火古玉诀时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起她腕间那串流光溢彩的九转玲珑镯,心里那点酸意又冒了上来。但转念一想,妹妹在玉女门修行,自己跟着师傅游戏人间,各有各的缘法。
“算了算了。”刘朔拍拍手站起身,望向江心那轮碎月,“宝贝没有就没有吧,小爷我靠的是真本事!”
夜风拂过江面,带着水汽的凉意。孤舟在月色中轻轻摇晃,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漂去。船舱内,夫妻二人低声说着话;船头,少年抱膝望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深露重,江心渐渐起了薄雾。这叶小舟载着一家三口,也载着华山道统的清贫、玉女门的豪阔、父子间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温情,向着黎明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