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排风走到他身侧,指尖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温度透过木痕,仿佛能触到当年那个烧火丫头刻字时的心跳。
“后来在盛京,御厨做的烧鸡摆满桌。”她轻笑,“我却总嫌缺了股烟火气。”
缺的是汴京樊楼灶膛里跃动的火,缺的是跑堂小二油亮的唱诺,缺的是那个撕下鸡腿时,会先说“排风,烫”的温柔。
菜陆续上桌时,刘朔带着满身油烟味蹿回来,手里竟还拎着个食盒。“后厨张大娘送的!”他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四只焦黄油亮的烧鸡,“她说记得您,天波府的杨姑娘。”
杨排风怔住。她想起那个总偷塞她鸡翅的胖厨娘,想起每次赊账时,对方总会说“不急,杨姑娘下回带来便是”。
“她如今……” “做大厨啦!”刘朔抢道,“儿子、媳妇都在樊楼帮工,孙女去年还进了宫里的尚食局。”
一顿饭吃得极慢。红羊坑要用银刀细细片,雪天牛舌得蘸十年花雕,莲花鸭签要趁热卷进荷叶饼。刘朔喋喋不休说着江湖见闻,说师傅在华山又炼炸了丹炉,说玉女峰的小道童前日送来一包蜜渍梅子。
刘皓南很少动筷,只是看着杨排风吃。看她咬鸭签时眼角漾起的细纹,看她饮“樊楼春”时微醺的眸光,看她偶尔与儿子斗嘴时,那副与十五年前别无二致的鲜活神气。
结账时,堂倌捧着鎏金算盘噼啪作响。“承惠……三百二十两七钱。”
刘朔倒吸口凉气。他原只想“略施小计”,没成想真吃空了爹的钱袋。少年偷眼去瞥,却见父亲从容解下腰间玉佩——是块成色普通的青玉。
“这个,抵二百两。”刘皓南语气平静,“余下的……”他望向杨排风。
她笑着从怀中取出枚金簪,簪头雕着振翅的鹤。“太后赏的,值些银子。”
堂倌恭敬接过,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掌柜吩咐了,这顿……只收成本。余下的,算小店为二位团圆贺喜。”
刘皓南还要推辞,老掌柜已拄杖从帘后转出。“杨姑娘,”老人颤巍巍拱手,“十五年前您赊的那只烧鸡,老朽可还记在账上呢。今日这顿,就当连本带利还清了。”
暮色深浓时,一家三口走出樊楼。刘朔抱着没吃完的烧鸡食盒,忽然问:“爹,咱还剩多少银子?”
刘皓南摸摸怀中,苦笑着掏出个空瘪的钱袋。月光下,袋底只躺着三枚铜钱——恰是当年杨排风攥在掌心的数目。
“正好,”杨排风挽住他手臂,眉眼在灯火中温柔如初,“明日早市,还能买三个炊饼。”
汴河的风吹散酒气,樊楼的灯火渐次熄灭。而远在江南的运河上,有艘客船正缓缓驶向新的黎明。船头并肩立着的夫妻并不知道,他们的人生从今夜起,将翻开截然不同的篇章。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三枚铜钱,像握着整个江湖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