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朔吃痛,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突然低声惊呼:“师傅你看!我爹!他今天……今天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天神将军!”小家伙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纯粹的崇拜,“我长大了,定要打一副更亮的铠甲,骑更高的大马!比爹还威风!”
凌霄子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只见耶律皓南端坐马上,绯红官服在晨光中灼灼耀目,那侧影挺拔孤峭,与平日布衣散发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刻意压低了嗓门,确保只有身边这一小圈人能听见:“臭美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为半块馊馍能跟野狗抢食,脊梁骨上现在还有狗牙印呢!你这小子,净想着些花架子。”
这话与其说是打击刘朔,不如说是想搅动一旁凝滞的气氛。杨排风静立在一旁,素手紧握着冰凉的垛口,指节泛白。她望着远处茶楼窗口那一闪而过的素影(那是凌霄子帮她安排避人耳目的替身),又看向仪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目光胶着在他身上,仿佛要将每一寸轮廓刻入心底。小腹处传来细微的悸动,让她鼻尖一酸,眼前有些模糊。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她肩头的微颤和瞬间泛红的眼圈。他不再理会还在嘟囔“反正我长大肯定比爹帅”的刘朔,松开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的却不是酒囊,而是一个用厚棉套仔细裹着的精巧小手炉,不由分说塞进杨排风冰凉的手里。
“拿着,丫头!里头煨着安神的参汤,趁热喝两口驱驱寒氣。”他粗声粗气地说,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那小子命硬得像块玄铁,你这哭丧着脸,不是存心让他走得不踏实吗?想想你肚里那个小的,更得稳着点!”
手炉的暖意透过棉套丝丝缕缕渗入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也似乎稳住了几分翻涌的心绪。杨排风低头看着手炉,炉套上甚至笨拙地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一看便知是师叔的手笔。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师叔,嘴角极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却终究只是牵动了一下,轻声道:“多谢师叔。”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仪仗即将启动。刘朔一下子扒住垛口,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拼命挥舞着小手,尽管他知道父亲根本看不见这角落里的他们。
下方端坐马上的耶律皓南,仿佛心有灵犀般,在礼官唱喏的余音中,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侧首,目光如电,精准地扫过城楼角楼那片阴影。他的视线与杨排风含泪带笑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国师应有的威严与平静。唯有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袖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深深凹陷,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波澜。
凌霄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叹了口气,大手一伸,将还在挥手的刘朔捞了回来,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杨排风的肩膀。
“行了,看也看了,送也送了。回吧,丫头。这盛京的风大,别吹久了头疼。”他的声音里,是褪去戏谑后,属于长辈的沉稳可靠的安慰,“家里一老一小还得靠你撑着呢。”
杨排风最后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绯红身影,将手炉更紧地贴在小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春寒料峭,但总有一丝暖意,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维系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