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辽主举杯时腕间金镯铿然,声线沉缓如压城的云,“李元昊自天魔阵受挫,如今疯癫更甚。屠渭州、焚宋营,竟将阵亡宋将头颅垒成京观,以唤顾小怜亡魂……”他指节叩案,震得酒液微漾,“朕欲遣兴平公主和亲西夏,以姻缘缚疯虎。卿以为如何?”
席间霎时寂然。耶律皓南执杯起身,按辽礼以右掌抚心躬身:“陛下圣断。”他抬眼时,恰见殿角铜镜映出兴平公主的身影——那女子一身杏黄宫装,正垂首为辽主斟酒,腕间玉镯与金壶相击,发出碎冰般的轻响。他想起三日前暗探密报:李元昊夜闯宋境屠村,竟将新娘嫁衣披在枯树上癫笑起舞。此刻辽主以公主为饵,分明是借姻缘之名行缓兵之实。
“然则,”耶律皓南语锋微转,“臣闻元昊近日以人皮鞣制战鼓,以童女血祭炼阵。公主金枝玉叶,恐不堪此等蛮荒之气。”
辽主大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朕的皇姐,岂是寻常女子?昔年她随捺钵射虎,箭无虚发!”话音未落,兴平公主突然抬头,眸光如雪刃掠过耶律皓南面庞——那一眼竟似感激,又似嘲弄。
侍臣奉上炙全羊时,辽主亲自执刀割下羊眼,置入耶律皓南盘中:“此乃宴首之荣,喻卿如朕之明目。”此礼唯心腹重臣可得。耶律皓南跪受银盘,却觉羊眼空洞如李元昊屠城后留下的焦黑坑洞。
他想起苑罗郡主当年嫁与杨宗元时,亦是这般笙歌鼎沸。不过十年,郡马阵前自刎,郡主携子隐姓埋名……政治姻缘,从来是血沃的荆棘冠冕。席间教坊司奏起《迎仙客》,曲调旖旎如春水,他却听出弦音里裹着的杀伐之气——那乐师指法,分明是西夏巫祭的“摄魂调”!
“国师似有疑虑?”辽主忽问。
耶律皓南执箸蘸酒,在案上画出三道弧线:“陛下可闻西夏童谣?‘血嫁衣,白骨轿,疯王娶鬼哭三朝’。”他指尖点向第三道弧线裂痕,“李元昊已堕魔道,和亲恐成献祭。”
殿外忽传来骚动。一辽将疾步入殿跪报:“西夏使者呈‘聘礼’!”但见八名西夏武士抬着覆红绸的巨箱入内,掀开时满殿惊呼——箱中竟是以宋军残旗拼成的“喜”字,旗下堆满沾血铜钱!使者狞笑:“吾主言,此乃聘礼首件,后续当以宋帝首级为匣,装公主钗环!”
耶律皓南凝视铜钱上凝固的血渍,仿佛看见李元昊正以刀尖蘸血,在沙盘上画和亲路线。那疯王癫狂至此,辽主仍执意嫁妹,不过是为调辽军布防河西争取时日。他瞥向兴平公主,见她死死攥住袖中匕首,骨节泛白——原来她早知自己是棋局中的弃子。
宴终时,辽主赐耶律皓南黑貂大氅,附耳低语:“朕知你与杨排风有约……待西夏事毕,朕许你携美归隐。”可耶律皓南触到大氅内衬的冰丝银线时,心头冷笑——这分明是辽国暗卫的追踪秘绣!
他踏出宫门,夜风卷着远野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身后笙歌未歇,身前烽火将燃。一场和亲,三重谋算:辽主的江山棋局,李元昊的疯魔献祭,兴平公主的绝地反噬……而他自己,终是逃不开这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