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指节叩桌，震散水痕：“星野之说，不及边关铁蹄真实。”他声如金石相击，目光如刀锋刮过对方面容，“倒是行商重利，阁下何以对军国煞气如此关切？”

二人从阴山隘口地势谈到河西走廊粮道，言词间机锋暗藏，却皆在心中暗惊。耶律皓南提及“天魔阵需武曲星元神为引”时，狄青执壶的手微微一颤，壶嘴悬停半空，一滴茶水砸在桌面，洇开如血渍：“邪阵逆天，纵得逞亦必遭反噬。只是……”他抬眼直视耶律皓南，眼底灼亮如雪地反光，“救一人而纵虎归山，与杀一人而绝后患，将如何选？”

茶寮外风沙骤起，扑得窗纸哗啦作响。耶律皓南袖中五指倏地收拢，新愈的心口一阵刺痛——他想起师叔凌霄子那句“因果如环”，更想起那孩儿命盘里灼灼耀目的武曲星芒。终只淡淡道：“虎狼之侧，何妨先取眼前必救之人？”

风沙漫卷间，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此次试探未结同盟，却似棋局初开，各自在心底埋下一着暗棋。狄青起身系紧披风，临出门前忽地回眸一瞥：“边关风沙恶，阁下这身江南细葛袍，还是换作驼绒更妥帖。”耶律皓南执盏的手稳如磐石：“不劳费心。塞北的雪，未必冻得穿辽阳的貂。”

顾小怜将煎好的汤药递给杨排风，腕间银镯磕在碗沿，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似她此刻心绪的震颤。她望着炉火喃喃：“李元昊……他曾是‘苦儿’。”火光跃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几分恍惚的温柔，“我教他识字时，他连握笔都怕伤到纸页，总用指尖虚虚托着，像捧着一只初生的雀儿……”语声忽转凄怆，“可现在的西夏国主，为炼天魔阵竟要抽孩童元神！那孩子……那孩子眼中武曲星的光芒，与我当年在苦儿命盘里窥见的紫气如出一辙……”

狄青推门而入，肩头雨水簌簌落下，在地面洇开深色水痕。“珍珠旗被百花公主盗献李元昊，西夏王庭已布下重兵看守。顾姑娘，你当真愿行李代桃僵之计？”他目光如炬，扫过顾小怜紧攥的衣袖，“此去凶险，若被识破……”

“我欠天波府一条命，”顾小怜指节攥得发白，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似要被她生生掐断，“更欠‘苦儿’一段情……当年他恢复记忆后，为灭口屠尽收留我们的村落，我却因心软未阻他野心，终至今日之祸。”她喉间哽咽，“若能以假旗换真旗，或可近囚禁处一试……我只想问他一句：雪地里分食的那个馒头，可还暖在他心里？”

杨排风倏然撑榻坐起，药碗微倾，褐色的汤药在榻边洒出几滴。她目光掠过顾小怜哀戚却坚定的眉眼——仿佛看见另一个在忠义与情爱间撕扯的自己。耶律皓南剜心炼阵的决绝、天门阵前阴魂的哭嚎、还有那孩儿命盘中灼灼的武曲星芒……与眼前女子口中“雪地分食的馒头”重叠成刺心的共鸣。她哑声道：“我随顾姑娘同去！便说……我是你从宋境雇来的医女，曾治过西夏商队的疫病。”

雨打窗棂，水痕蜿蜒如泪。顾小怜冰凉的手指反握住杨排风的手腕，银镯相撞，清响混着雨声：“你可知……爱上枭雄的女子，最后不是殉道，便是成魔？”杨排风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只腕间是辽国巫医的咒痕，一只腕上是中原医女的银镯，却同样染过敌国枭雄的血与泪。她低叹：“我只知，若连试都不试，余生便只剩悔恨的雪，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