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苗洛推开窗户,外面那条巷子静悄悄的。对面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但灯笼下站着的人不见了。
她合上窗,转身看向卓诺。
卓诺已经把短刀别在腰间,外面罩了件深色的外衫,遮得严严实实。苗洛也换了身深色的衣裳,霜白的发用布巾包起来,再戴上那顶斗笠。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走廊很暗,楼梯咯吱响了一声。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打着轻鼾。
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水的腥气,有香料的腻,还有一丝隐隐的、像铁锈又像什么的腥甜。
苗洛脚步顿了一下。
卓诺站在她身边,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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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夜,比白天更亮。
不是灯火通明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红的绿的黄的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每条街都照得光怪陆离。那些光落在人脸上,落在地上,落在墙上,一切都像蒙了一层诡异的彩纱。
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
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可还是没什么人说话。偶尔有人低语几句,声音也是压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更多的人只是走,低着头,脚步匆匆,擦肩而过时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苗洛走在人群里,斗笠压得很低。卓诺跟在她身侧,手垂在腰边。
街边的铺子全开着。
卖药的,卖刀的,卖笼子的。笼子里关着的东西,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苗洛经过一个铺子时,余光扫到笼子里关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长得像人的什么东西。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长满了灰毛,眼睛是竖着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铺子老板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人,也不吆喝。
再往前走,是一条岔巷。
岔巷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衣裳,但眼神不对。他们身边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装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有人走过去,掀开布看一眼,和那两人说几句话,然后掏钱,那人就从桶里摸出个什么,用荷叶包着递过去。
布掀开的一瞬间,苗洛看见了。
桶里是手。人手。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的,齐齐整整码在那里,泡在某种液体里,惨白惨白的。
卓诺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苗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穿过那条街,眼前是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一片通明。火堆边围着一圈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盯着火堆后面看。
火堆后面竖着几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
是剥了皮的人。
那些躯体还在动,还在扭,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肌肉和筋腱裸露在外面,在火光下一颤一颤的,红的白的黄的,分不清是什么。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被火烤得滋滋响。
周围那些人就这么看着,有的还在低声议论。
“……这个撑得久。”
“这个不行,快死了。”
“死了便宜,活着才值钱。”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桩。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卓诺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那把刀上,按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一个蹲着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头一回来?”他问,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这是‘活料’,那边还有‘干货’。”他往广场另一边努了努嘴。
那边挂着几排东西,风干的,像腊肉。
苗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卓诺跟上。
走出广场,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两边是酒楼和妓馆,笑声和琵琶声从里面飘出来,热闹得很。门口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笑着拉客,笑得很大声,可那笑听着假得很,像唱戏的。
一个喝醉的男人从酒楼里晃出来,撞在苗洛身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斗笠下的那缕白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后退两步,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酒都醒了。
苗洛看着他的背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