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然正埋头与一套数学模拟卷搏斗，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卡在某个关键步骤，她蹙着眉，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前座的两个女生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隐约飘进她的耳朵。
“真的假的？岳皎？跟人打架？”
“……不知道，好像是叫人道歉。”
李汀然按断了自动铅芯。
岳皎又发什么疯呢？她得去看看。
李汀然刚走上四楼，还没拐进教师办公室所在的走廊，一阵压抑着激动和委屈的男声就从前面传来，在安静的楼道里隐隐回荡。
“……王老师，我们承认，我们背后议论同学是不对，我道歉，我向李汀然道歉行了吧？但是岳皎他也不能先动手啊！”
李汀然脚步一顿，从这个角度，她能斜斜看到教师办公室敞开的大门一角，以及门外站着的身影。
有个男生背对着她，正对着办公室里面激动地比划着，旁边还站着两个当时可能在场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叫他道歉，”岳皎的声音随后响起，冷静清晰，“他不肯，然后我们起了一些肢体冲突。老师，您可以调监控，先动手是我不对，我也愿意道歉。”
办公室里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老师让那几个男生先回教室写检查，后续处理要等调查清楚。
李汀然看见岳皎瞧着没什么事，至少脸的部分完好无损，看来事情不算太严重。只是为什么他们提到了她？岳皎为了她打架……别开玩笑了。
次日周末，她照例跟着孙红去岳家看姣姣。
是岳皎开的门。
李汀然这次没琢磨怎么借机欺负他，目光在他脸上定了定。他脸颊处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淡淡的青紫色淤痕，边缘泛着黄，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你脸怎么了？”她问。昨天下午跟人打完架看着还好好的。
岳皎还是那副欠扁的样子，令人可气的微笑：“和你没关系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岳姣正坐在地毯上玩拼图，看到李汀然，高兴地喊“姐姐”，岳皎将人带到，使命达成，也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李汀然任由她拉着，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岳皎紧闭的房门，又落回身边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脸上。
“姣姣，”她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哥哥的脸……怎么了？受伤了吗？”
岳姣正努力辨认一块拼图，闻言抬起头，小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犹豫。她看了看哥哥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李汀然，小声说：“哥哥……嗯……”
“嗯？”
“……是爸爸。”岳姣低声道。
李汀然的心微微一沉。果然。
“爸爸昨天晚上回来好像很生气，然后……”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脸，位置正是岳皎脸上淤青的地方。
李汀然咳嗽了一声。岳皎在外边打架没让人揍到脸，回家反而被自己的亲爹赏了一耳光，这事情想想还真有点讽刺。
“嗯……”岳姣继续拼拼图：“爸爸后来也后悔了，跟哥哥说了对不起。”
那岳皎今天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李汀然给她递拼图，继续问：“然后呢，哥哥说什么了？”
“哥哥好像说了什么，然后爸爸又生气了，比之前还生气。妈妈拉着爸爸，说‘别吵了’……哥哥就回房间了，一直没出来。”
不愧是岳皎，想也知道，他那个性，吃硬不吃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目前为止她也只见到岳皎示弱一次。
“姣姣知道爸爸为什么打哥哥吗？”
“不知道，但是妈妈跟我说，”她一本正经重复：“姣姣，打架是不对的，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先动手打人，知道吗？”
可回来挨打的不是岳皎吗。
还是别再为难小孩了，李汀然摸了摸岳姣柔软的头发，低声说：“嗯，打架是不对。姣姣要记住妈妈的话。”
……
李汀然早就发现岳皎不再在周五放学后准时前往那个“明心心理咨询中心”了。是彻底不去了？还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不让她发现？李汀然不得而知。
反正岳皎对她的触碰，反应依旧剧烈。
那种生理性失控并未减弱，当她触碰的时间稍长、力度稍重时，他眼中会闪过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的空洞，仿佛在放弃抵抗，任由那灭顶的感觉吞噬自己。
这让她略微安心，又隐隐烦躁。安心于仍然能轻易扰动他，烦躁于岳皎似乎更破罐破摔了。但反正不管岳皎去不去治疗他的这个毛病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相处模式。他有病，这正好。
高三下半学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缩减，空气里的紧张和压抑几乎凝成实质。每个人都在题海里拼命挣扎，脸色是熬夜后的青白，眼神是疲惫与焦灼交织。
李汀然也不例外。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睡眠被压缩到极限，咖啡成了续命水。成堆的试卷、永远整理不完的错题、仿佛没有尽头的知识点背诵……压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她把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一部分转移到岳皎身上。
就像长期紧绷的弦，需要时不时拨弄一下，哪怕发出的是刺耳的噪音也很好。
岳皎没激烈地反抗过她，只是偶尔还会用话刺她，跟上辈子比起来完全是剪爪子的猫，不痛不痒。时间就在书山题海和这种扭曲的游戏中飞速流逝。黑板旁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高考来了又走。
她这次没有逃避。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走出考场的瞬间，盛夏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茫然。李汀然站在攒动的人潮边缘，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以及更深的、前途未卜的空茫。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放榜和填报志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