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因果?
段竹七愈发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如果是九尾狐妖破开封印,百年后回来复仇,那和十七年前又有什么干系?
如果说猎户的死是一场阴差阳错,那狐妖又为何起意杀了更夫?
但是没人能回答他这些问题,整个荒山在赤狐离开后陷入沉寂,空气中只余下狐血淡淡的血腥味。
*
屠晋在折桂院外就闻见了时木灵力的味道。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手掌贴在朱红掉漆的院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在他的房间里,她在找东西。
她躺在他的床上,怒斥他是一个骗子。
屠晋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沉默片刻,重新化为狐身推门进去。
他蓄力从窗台跳进房间,打翻桌上的茶杯。冷透的茶水泼在血迹斑斑的狐狸毛上,衬得此刻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更加可怜了。
时木果然心软了。
她靠近小狐狸,拿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狐毛上的水渍,谨慎地避开血肉翻出的地方:“小狐狸,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谁如此狠心下这样的重手,简直是坏透了。”
小狐狸似乎很赞同她的话,抬眼轻哼了两声。
时木将沾湿的帕子铺开晾在一边,小声嘟囔道:“我明明记得这茶杯里是没有水的,难道是……我又失神记错了?”
她摇了摇脑袋,不再去想。眼下还是琢磨琢磨这只带着一身伤、横生闯入的赤狐,到底因何选择落脚在屠晋的房间?
“我们还真是有缘。你咬了我一口,扫我一脸水,引我离开小筑去竹林……那晚你是看见段竹七回来了,所以才跑了的吧。”时木越说越生气,掐着狐狸的嘴筒子,逼迫他必须看着自己:“说,你是不是阿七追到蔚水湖的那只小妖?”
小狐狸没吭声,她便接着质问:“那片黑羽,你是故意留下的吧?好引导府衙将我列为干尸案的嫌疑人,害我在监牢里度了一夜。”
回答她的是小狐狸的呜咽声,它动了动前爪似乎是想要站起来,却让伤口撕裂得更加严重,鲜血流下染红了腿上的白毛。
时木就算再迟钝也瞧出了这狐狸在装可怜。她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目光移向赤狐背上最深的那道贯穿伤,心下不由得颤了颤。
血痂凝住了狐毛,却止不住血从伤口往外汩汩冒出。翻出的血肉边缘碎裂,内里淋漓,一片模糊之下,甚至难以辨认出那是被染红的白骨。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伤口,余下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几处几乎要将它的狐皮扒下。
她似乎在它身上寻不到一片好肉,触目惊心。
“小狐妖,你是为了躲避追杀才逃到这里的吗?知道我有能力救你,所以跑到这里来的吗?”小狐狸疼到说不出话,时木只能自己凭借第六感猜测。
她知道这是一只坏狐狸,对她心怀不轨,并且洞察人心知道一根黑羽就能令她下狱。但也不知为何,她不信干尸案是这只赤狐所为——它那么弱,就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怎么敢去杀人呢?
赤狐趴在桌案上,眼睛痛苦地半虚着,滴血的后腿半掉在桌边,慢慢抽动。它的下颌被时木捏在手中,嘴巴一张一合却无力发出除了呜咽外的任何声音。
“确实……可怜。”时木松开手,将它的脑袋慢慢放在桌上。
“若我救了你,你可不能再恩将仇报了。”她摸了摸赤狐脑袋上的软毛,俯身凑到它的耳边,悄悄私语:“别让这间屋子的主人知道我并非人族,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她握住狐狸的爪子,轻轻点了点:“约定。”
狐狸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眨了下眼睛。
时木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瞳色染上了淡淡的银蓝。她将手掌虚虚覆在赤狐背部的伤口上,碧青的耀光于掌心亮起、展开,润入碎裂的血肉之中,一点一点去缝合伤口。她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额角青翎边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时木收回手,让赤狐试着站起来看看。
她没想到小狐狸站起来后的第一反应,是去触摸她额角的青翎。她后仰几分,没叫它碰到:“别乱动。”
小狐狸似乎被时木严肃的语气吓到了,在桌上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胆怯地看着她。
“小狐狸,你真的是一只开智了的妖吗?胆子这么小。”时木俯身将脑袋趴在桌子上,戳了戳它护住脑袋的大尾巴:“这么晚了,你有地方去吗?追杀你的人还在外面找你吗?”
“你就睡在他床上吧,反正他也不会知道的。”时木眨了眨眼,诚心诚意愿意收留它。
谁能猜到此刻她心里想着的其实是:最好小狐狸身上的血迹全糊在这床单上,谁让屠晋自己整夜不回家的。
谁知这坏狐狸又一次翻脸不认人,瞬间收起可怜巴巴的眼神,转身便跳窗离开了,连句谢谢也没给时木留下。
时木扯了扯僵在脸上的嘴角,嗤了一声,倒头便自己躺到了屠晋的床上——连鞋都没脱。
她没了兴致再去玩他的床帷,翻了个身藏进被子里,慢慢闭上眼睛,竟然片刻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