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她起晚了,院中无人,就连小满也不见身影。她想,那孩子大抵是同小葫芦去玩了吧。
回房简单洗漱弄掉了身上的酒气,换了身衣服,时木也走出了折桂院。
她要去郊外,张木匠那——她求了老头许久,他才同意教授她木艺的本领。
*
“老张师傅,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时木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两只不大不小的酒坛,肩上斜挎着一个崭新的工具箱,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来。
张木匠正在木工房做活,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老旧锉刀,朝窗口望去。只见前些日子说要来他这儿学手艺的姑娘,果然按时寻来了。
他随意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现下摆在这桌上的都是些极其粗糙的半成品,正好用来教这姑娘如何精细地把它们打磨漂亮。
“小木啊,早就和你讲过了,老头我是看缘分收徒的,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的。”张木匠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睛都快贴在俩酒坛上了。
他并不是一个贪酒的人,只是家中孙儿不知从哪听来的谬论,说什么上了年纪的人不能喝酒,叫小老头足足有小半年没闻过酒味,这才馋上了。
时木放下肩上的工具箱,对着迫不及待尝上一口酒的张木匠摇了摇食指:“我可被周围的邻居提醒过,绝对不能给您带酒喝。何况您的孙子——廉捕头,他看着就不好惹。”
“坛子里装的是新鲜香甜的红茶,让您以后喝茶时可以瞧着这酒坛,睹物思味。”
时木瞧着张木匠憋气的脸忍着笑,咬着腮帮子的软肉转过身,轻车熟路来到这家的地窖边。
她顺着梯子将酒坛放进小小的地窖里,上来后随手关上窖门。
时木带来的工具箱不是自己用的,而是送与张木匠的。上次来时她便发现老张师傅的工具大都老旧磨损,甚至某只刀口边缘有些卷刃。
如她所料,张木匠并未收下这箱子和里面的新工具,连连摆手:“小木你才刚接触这行当,不懂我和这堆老东西的感情,那不是一朝一夕的。”
“曾经我拿着手中的这把小小的锉刀,雕出了多少漂亮的木偶。我送它们一个个离开这间木工房,只有这些老伙计还留在这儿陪着老头我。”
人老了回忆起来便没完没了,什么奇思妙想都出来了:“小木,听说你哥是偃师,没准他那儿也有我的作品。”
时木默了默,竟有些认同:“哥哥和廉捕头熟识,没准他箱子里众多偶人中,真有您的好手艺。”
学习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时木伸了个懒腰,抬头才发现门外斜阳落下,霞光打在坑坑洼洼的门槛上。
她同张木匠告辞,带上自己勉强能瞧出一个人样的木偶,悄悄将崭新的工具箱留在这间木工房——新人旧物、旧人新物,时光会悄然而至,无声无息地改变这一切。
这次回家的路上,她没碰上廉秦,松了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底之后,屠晋才慢慢回到家,那时时木已经坐在台阶上等了他许久。
“今日你怎么回来的这般晚?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屠晋仍提着他那只朱红掉漆的木箱子,站在灯火阑珊处,让人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说:“昨夜你喝醉酒闹得厉害,我没休息好。本只休憩片刻,未想到醒来时天色已然晚了。”
他又问:“你呢,怎么也没进去?”
闹得厉害?时木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想象不出自己醉酒的模样,昏昏沉沉的脑子除了呼呼大睡,哪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是……她好像确实能在屠晋的眼下寻见隐隐约约的黑色暗沉。
时木佯装镇定,拂了拂微微染尘的裙角,试探地问:“我等在这儿……给你赔罪啊,哥哥。”
原情定过,她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如此爱护妹妹的哥哥总不会非要责怪她吧?
屠晋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偏不按照套路来,声音冷峻:“是应怪我。昨夜我就不该给你拿酒,没阻止及时,害你难受唤了整夜别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她竟还唤了整夜?
在她失去理智时,还能存在于她脑海的,唯有那个人了吧。
望着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叫她如何不去思念。
时木内心立刻警铃大作,屠晋这是在质问她亚是谁。
他会不会还听见了什么,比如他认错人了、她在找转世之人,再比如……她的真正身份。
“我以为会是什么喝醉酒吐了一身这样的事,原来哥哥是听见妹妹唤别人的名字,吃醋了呀。”
“不过,哪有什么别人,从始至终都唯有一个你罢了。”
她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脸不红心不跳的。
屠晋手中的红箱子似乎动了动,被他暗自攥紧压下,指腹泛白全无血色。
诘问她?不过也是试探罢了。
看来她的确全然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不然也不会敢再说出同样出格的话,而是对他避之不及。
见屠晋没应她的话,时木又作解释:“阿晋哥哥,你没发现这‘亚’字,就是你名字中‘晋’字的上半部分吗?”
是巧合,也是转世之人之间无形的纽带——他们的名字都系着同一个字。
时木只希望,他们不要再有着同样的宿命了。
这一世,她来陪他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凡人,过完这平平淡淡的一生。
“起风了。”屠晋说,脸上没有惊讶,对她也没有质疑。
好像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的,词不达意时——起风了,就是我们该回家了。
“嗯。”时木回答。
不必清清楚楚,何须计较深究,现下难得糊涂。
只要他永远不知道她是鸠占鹊巢的假妹妹,不知道她是来自墟境的山鬼……那么,一切就会一直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