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猎户瞪大眼珠望着小道士白皙的脸庞,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咬上他的细脖。
“嘶——”
段竹七一手叩住张猎户的下巴,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符纸,像曾经对妖鬼做过无数次那样,贴在他的心口处。
动作一气呵成,什么鹅鬼、野狼、张猎户,都在抚灵符箓的金光下消散,送往阴界忘川。
“多谢。”他回头,是屠晋出手替他挡下这一伤。
而屠晋只是从世木手中抽回受伤的手,并没有要他的伤药:“你是受家妹所托前来收妖,因此断了宝剑,我手上的咬痕算是替世木向你赔罪。”
“方才你不是要向他问出线索,现下连残魂都不剩了……”
一旁的苦楝树被符火燎伤了树根,段竹七将含着修复术法的符箓融于树身,见愈合的白光闪过,才放下心来,回答屠晋的问题:
“他似乎并不想让我找到凶手,残喘之际仍是想像曾经融合其他两缕魂魄一样,取代我。”
“若是我不及时将他们送走,恐怕你此刻已经被夺走性命了。”
听完段竹七的阐述,世木突然有些后怕,她才刚刚找到亚的转世之人,若是对方当即舍命,她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好在我还是从他那儿得到了一点线索。”
“是什么?”
段竹七细细回想张猎户在揪住他衣领时留下的临终遗言,有些不太确定地吐出两个字:“是……画。”
画?
画中妖?
他们一起去了张猎户在荒山的住所,在里面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和画有关的东西。
世木蹲在一口由石头支起的大锅前,里面的食物已经化成一滩臭水,恶不可闻。
“是鹅肉汤。”
她走到旁边的木桌前,认出了摆放在上面的瓷碗,样式正是地底幻境中杀死鹅鬼的那只瓷碗。
她想,她已经能大致推断出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了。
“野狼临死前咬死了大鹅,而受了伤的大鹅被张猎户吃了,所以他们同存在张猎户的尸体中。”
“张猎户真的见过干尸案的凶手吗?”
屠晋并不能回答她的疑问,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她独自留在凶宅,走在最后关上那扇门。
临分开,段竹七还是将伤药交给世木。
他解开她手上简陋的包扎,将伤药涂抹在她手心的划痕上,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条干净的纱布缠上。
“世木,这药你一定要让你兄长用上。”
世木郑重地点头,将小药盒收起,一回头却撞进屠晋深沉的眼眸中。
回到无名居下的折桂院,世木躺在屠晋亲手布置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她将小药盒塞到了屠晋怀中,但看他抗拒的模样,未必会将伤药涂在伤口上。
她手心的划伤已经愈合,虽然不清楚是缘于自身灵力自愈,还是段竹七的伤药有效,但有药总比没有好。
她突然坐起,掀开锦被,穿鞋下床,还是决定亲自去给他涂药。
夜晚寒风灌进氅衣,世木收拢领口,敲响隔壁的门。
无人回应。
“屠晋。”
她喊他的名字,却仍得不到应答。
荒山。
苦楝树下,有一只破肚而亡的幼蝉。
本该在破土前长眠地底的它,被阵法带到地面上,死得悄无声息。
一身赤黑的郎君从黑暗中走出,来到苦楝树下,随手用灵力摘下一颗楝果。
他把玩着这果子,嗤笑出声:“楝实有毒,只有凤凰吃得?”
他收紧手掌,竟生生将楝果攥碎,粉末飘了一地。
掌心的伤裂开,血口沾上楝果粉末,他却好像毫无知觉,就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出来。”
他的手上凭空出现一条飘浮的玄色细丝,连着苦楝树上的“眼睛。”
从枯树中飘出一缕残魂,一根长长的玄线锁着他的脖颈,听从黑衣郎君的话乖乖现身:“主子……”
黑衣郎君似乎心情怏怏,收紧了锁颈之线,逼着他俯首帖耳,卑身屈体。
他睨着地上的“人”,面露讥嘲:“人族的捕猎人,卑劣地杀了我们多少同类——蛇肉、虎骨、鹿茸、狐皮……”
他一桩一项罗列出罪名,每说出一个被残害的同类,手中的玄线便多收紧一分,直到张猎户的头颅摇摇欲坠。
“你现在可真像你自己养的那条猎狗,苟延残喘……”
“枯骨之馀还做垂死挣扎,妄想附身道门小徒逃脱魂飞魄散之命。”
掌心的血几乎要将玄线洇红,暗色更浓。屠晋垂眸睇见这道溃烂的血痕,愈发烦躁。
他本愿大发善心留他个全首,谁料这条狗竟反咬一口,劣性难除。
只是可惜,残魂受了符火之伤早已无知无觉,叫他不得痛快。
意兴索然,屠晋抬手碎了张猎户的头颅,从魂飞魄散的雾尘青烟中取出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
符箓之用不拘于道门所定初意,抚灵符箓若是反过来使——便是能招魂摄魄、起死回生的溯灵符箓。
百里荒山,陵墓坟茔、一抔之土都藏着无数枯骨,埋着蔚水县的百姓。
唯有那无字墓碑之下,空无一物,便是连衣冠冢都算不得。
屠晋立于墓前,抬手间,坟头的荒草便燃起大火,簇着墓碑焚烧。
顷刻,便只余下碑上的缕缕白烟。
“逃避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死路。”
是他做的。
是他引导世木带着道门人来收妖,趁此得到觊觎已久的溯灵符箓。
在发现她的宝珠能隐匿妖气、在看清画上之人的样貌之时,他就已经着手这个计划。
他诓骗她,编造出了一个妹妹,将她锁在身边,只是为了能早日得到她身藏的宝物。
夜幕星辰,一只赤狐盘卧在空冢赤土上,垂首不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