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鹅鬼通过苦楝树上的眼睛发现了他们,便不排除试图将他们困在真正的妖穴之外的可能。
段竹七停下,剑指一挥,半边符火便散作漫天火星,朝着洞穴深处飞去,像一群探路的小精灵。
他们停在这里等着消息传回。
世木靠在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壁上,侧目望着一脸凝重的段竹七,缓缓开口:“阿七,蔚水县的干尸案可有眉目了吗?”
她亲眼见过了受害者的痛苦,做不到无动于衷,哪怕只是打听些消息。
“也许今日之后,便会有所突破。”段竹七负手而立,凝着前方的一片黑暗,心底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是说,鹅鬼……与干尸案有关?
世木还想追问下去,地底突然开始震动,她忙抓住屠晋的手,抠紧石壁。
尘土簌簌往下抖落,路口开始偏移,地上的腐泥渐渐下沉。
火星拥簇着光亮,映红冰冷的石壁,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走。”
依旧是段竹七打头阵,屠晋殿后,世木左顾右盼被身后的人提回正路。
明明是在一直向下走,也不至于走到天黑,可眼前出现的开阔地带——确确实实是拥有一片漫天繁星。
黯然的天幕之下,突兀的院落坐落其中。
刺目的是院门牌匾上挂着的鹅首——高昂的头颅低下,血肉与漆黑的板面早已相合,仿佛生来便长在一起。
相合处,血痂暗沉凝成一条条长长的血刃。
段竹七侧身远离血腥,抬手敲了敲老朽的大门:“有人吗?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别说,他这举动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世木跟在后面,瞧着他的举措,默默学习。
两声之后,里面来人了。
开门的赫然就是世木和屠晋昨日在墓前遇见的那个追鹅人,他生吞活剥大白鹅的场面仍停留在她的脑海中,时时泛起恶心。
追鹅人,不,应该是鹅鬼。
他依旧裹着那腥臭的白布条,发出瘆人的笑声:“原来是你们啊!”
他还记得这两人。
忙让开道,招呼他们:“外面凉,快进屋来。”
三人坐在院里的小凉亭中,鹅妖端上来一盘大白鹅。
一只活的大鹅,安安静静窝在大白盘子上,它的眼珠子正冲着世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昨晚你们没吃上,今日说什么也不能再推脱了。”
鹅鬼上手扯下一半鹅翅,连着血淋淋的羽毛全放在屠晋面前的瓷碗里。
那鹅只是轻轻叫了一声,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仿佛撕裂的不是它的血肉。
鹅腿给了段竹七,鹅头连着长长的脖子尽数撕给了世木。
石桌中间只剩下了汩汩冒血的身子,白羽一点点变成了红羽,像极了焚火之后的残凤。
世木提起鹅头上的一小撮还未被鲜血浸染的白毛,将这脑袋转了一个方向。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俩黑漆漆的眼睛珠子一直盯着她,就好像做这些恶心事的人是她一般。
她总觉得,眼前的鹅,和昨晚她见到的那只鹅长得一样。
可她又没养过鹅,墟境也压根儿没有这种生物。许是她有些紧张,产生了错觉。
鹅鬼仍不忘拿起杯子接取珍贵的鹅血,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端起一杯浓浓的鹅血凑到世木嘴边,声音虚浮:“姑娘,你先喝。”
坐在世木身旁的屠晋伸手拦下,在鹅鬼阴恻恻的目光下,接过这杯血:“她喝不得,我替她。”
他的嘴巴贴近杯壁,血色映进他的瞳孔,血腥味缠上他的鼻腔,深入他的心口。
段竹七突然开口,打断了这诡异的一幕:“这般天凉地冻,屋外荒无一物,蝉鸣声却此起彼伏,倒是稀奇。”
夏蝉,冬鸣?
“蝉活七日,早晚是要死的。”鹅鬼似乎听不出段竹七的弦外之音,煞有介事地伤感道:“也许哪天醒来,就再也听不见这清亮的鸣音了。”
从始至终世木一言不发,她伸出手指在石桌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不似雨水带着点微微的黏腻。
她将指腹放在鼻下微嗅,是淡淡的木质清香。
树根汁水,原来他们仍在苦楝树下。
屠晋放下杯子,里面舍了大半鹅血,他的嘴角却干干净净,应是趁鹅鬼不注意偷偷倒掉了罢。
他的目光紧锁着厨房的榆木门,鹅鬼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他探究的视线。
“那里是厨房吗?我不习惯手抓饭,去取双筷子。”
不过是去厨房取双筷子而已,世木不明白鹅鬼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当榆木门在屠晋的手下整个倒下的时候,她立刻悟了。
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扇木门,木门倒下,门内空空荡荡,直通荒外。
刹那间,荒外小屋现出原形——那是个巨大的纸糊屋子。就连坐下的石凳都变成薄薄一片,软趴趴摊成一团。
幸好世木跑得快,不然就被“淹没”在纸糊的小凉亭里了。
真相不言而喻。
鹅鬼被气得发抖,脸上的白布条一层层往下掉,露出内里的灰白。
不再是昨日世木瞧见的那种动物毛发状皮肤,而是干枯如树皮、可以剥离的一层人面皮。
段竹七握紧桃木剑,自鹅鬼的头顶砍下,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骤然顿住。
“张猎户?”他朝鹅鬼喊出那个涉及干尸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