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阑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侧身对着傅如珩。
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遍见面要说什么,太子背后的阴谋,或是她如何耗费口舌让父母答应她独自前来的事迹。如果傅如珩不同意她贸然来到浔州,盛秋阑也能够据理力争。
可如今真的面对面,盛秋阑却憋不出一句话。
思念并没有因为见面而消解,反而加倍地侵蚀着内心。谈论正事的时候还能短暂控制,如今周围安静下来,意识到他们共处一室,盛秋阑再也找不到理由逃脱。
她回忆着刚才坐在对面的人,与分开时对比。
傅如珩好像瘦了。
“我先去净脸。”
盛秋阑先前抹上去的炭膏还残留在脸上,傅如珩不习惯这个触感,直到此刻才终于有时间将它洗掉。
等他从水房回来,却发现屋中的灯熄灭了,只在床头点着一个小烛台。
盛秋阑已经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声音发闷:“我困了,你也去睡觉吧。”
傅如珩一路奔波,终于不必凑合在茅草上,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没有多问就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盛秋阑终于抬起头。她谨慎地打量一圈,确定傅如珩真的走了,才将已经盖到鼻子的被子掀下去。
幸好傅如珩刚才主动离开了,不然她很难向对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抱上去。
理智回笼之后,盛秋阑就赶紧把灯灭了,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再做出些其他举动。
如今事情还未解决,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候。
她有自己的节奏。
烛台在床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周身都是昏暗,很容易酿起睡意。
盛秋阑闭着眼睛,重新躺了回去。直到静静地过了半个小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一片清明。
意识到自己的确非常清醒,盛秋阑终于认命地坐起了身。
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是傅如珩。从小时候两人偷偷分吃同一块奶糕,再到婚约书上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
自从盛秋阑记事起,所有的一切都与傅如珩相关联。
这样一想,她喜欢上傅如珩,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傅如珩害她失眠的事实。
没有了别人打扰,盛秋阑不自觉开始闪过白天的画面。慌乱之下她没能立刻分辨出傅如珩的身份,如今再次回想,分明在刚开始靠近时,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傅如珩的气息。
巷子很窄小,两人之间几乎只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盛秋阑被傅如珩的手挡住了眼睛,其他感官就愈发清晰。
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传递到耳边的温热,还有傅如珩慢条斯理握住她手指的动作。
那朵花盛秋阑本就要扔掉,所以看到它被傅如珩踩在脚下也没有过多注意。如今想起来,盛秋阑才发觉傅如珩好像有意无意在强调这件事。
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傅如珩那时候是在吃醋吗?
黑暗的房间中传来敲门声,盛秋阑险些被吓到,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从傅如珩所在的隔间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傅如珩正站在门后,低着头看她:“睡不着吗?”
傅如珩的身影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唯有一张脸被烛台照亮。在客栈中洗漱完,又换上了刚买的衣服,傅如珩几乎看不见先前奔波的狼狈,又重新变回了盛秋阑最熟悉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听到你翻身的动静了。”
客栈当中的隔音还不错,但仅限于房间与房间之间,只隔着一道房门,隔间依旧能听到内室里传出的动静。
盛秋阑睡着和清醒的区别很明显,傅如珩听到旁边隔一小会儿就传出的声音,就知道盛秋阑没有睡。
他没有问盛秋阑失眠的原因,见内室里放着客栈提供的纸笔,来到桌前:“既然睡不着,不如先把休夫书写了。”
盛秋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坐在了位置前,在傅如珩的目光下端端正正写下“休夫书”三个字。
等到了正式内容,盛秋阑开始纠结起来。
她没有写休书的经验,当初也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傅如珩当真会让她写。
何况哪有当着本人的面写休夫书的?
“不会写了,要不要我教你?”
傅如珩站在盛秋阑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落笔。
幸结夫妻之缘,今生相守。
奈何夫君言行不一,背弃前言,久久未传家书,惹妻牵挂心神。自愿立书休夫,以示惩戒。
解怨释结,不必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休书用的是最为规整的结构,理由却如儿戏一般。
末尾签下了盛秋阑的名字,但傅如珩没有再落笔。
他看了看整封休书,确定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对折起来放到自己的口袋中。
盛秋阑还未细看就被拿走了纸,茫然道:“你怎么拿走了?”
傅如珩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是给我惩戒,那我自然要带在身上,每日反省一遍,以此警示。”
盛秋阑没有把这份开玩笑似的休书放在心上,见傅如珩没有还给她的意思,便也随着对方去了。
这样闹过一番之后,盛秋阑确实生起了困意,她打了个哈欠,开始赶傅如珩离开。
“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你快回去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
傅如珩确定休夫书被妥帖保存好,重新靠近盛秋阑,轻轻握着她的手,却没再写字。
之前盛秋阑的注意一直在纸上,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们这个动作有多近,傅如珩几乎是将她半环抱住,盛秋阑稍稍往后,就能直接贴上对方的胸口。
盛秋阑磕巴了一下:“什,什么事?”
傅如珩将笔搁在旁边,直接将盛秋阑转过来,随后微微俯下身子。
一个不同于刚才的,真实的拥抱。
其实不该这么急的,但他忍不住了。
从盛秋阑打开那扇门,被他一笔一划带着写休书的时候,傅如珩就无法再保持理智。
怎么能够一别两宽?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傅如珩就不能忍受。
只有把人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盛秋阑真实的温度,这种暴戾的冲动才扼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空虚的内心终于被填满。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盛秋阑从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顺从地靠在傅如珩身上。
哪怕她早就想这样做,但也免不了嘀咕。
这是不是抱得有点太久了?
幸好傅如珩理智回笼,放开了盛秋阑。
分离的那一瞬,盛秋阑下意识抓紧了傅如珩的衣服,随后快速放开。
傅如珩没有注意这个细节,不再闹她:“之前不是困了吗,睡吧。”
他帮盛秋阑盖好被子,轻声关上了房门,纵使盛秋阑还有问题,在飞速而来的困意中,思考也变得缓慢,随着烛台被熄灭,彻底陷入睡梦之中。
第二日,他们跟着傅如珩的记忆,回到了民工们暂居的村庄。
听到马车声,几座木屋的房门被打开,里面探出几个警惕的脑袋。
直到傅如珩下车,民工们才出来迎接,脸上带着欣喜:“大人,是不是有消息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迟迟没有见傅如珩回来,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不安,最后几近失望。
毕竟是京城的钦差,虽然他们从官兵的口中听出傅如珩同样被排挤,但总归比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有门路,说不准找到了出路就离开了。
再多的善意,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无法考验。
只有东顺信誓旦旦地保证傅如珩一定会回来。
在他的劝说下,民工们也只能选择相信,眼巴巴地每日守着屋子,幸好他们也等到了傅如珩。
见傅如珩摇头,几位民工的眼神黯淡下来,但他们也知道这事绝对不会这么容易解决,不能怪傅如珩。
唯一的希望也被否决,工头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大人,我们大伙儿商量了一下,决定不继续待在这里了。”
担惊受怕的日子并不好过,何况现在就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这几日他们只能依靠采摘附近的野果充饥,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民工们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离开浔州这一个办法。
他们自小在浔州长大,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不然也不会数次被官兵威胁,还是选择听从命令。
可现在最后一层纱布都被揭开,唯一能够信赖的官府想将他们置之死地,若是干等着,说不定马上死讯就会传到家中。
“不过我们的家人如今还在城中,如果要走,至少要带上他们一起。所以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要去城里一趟。”
“你们确定他们去了城里吗?”
韦旭听到这里,皱着眉头发问:“可是据我所知,城内最近一个月都没有新的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