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当中早已备好了饭菜,相比起早晨,这时的街上人更多了,但依旧集中在那几家香药店。
傅如珩注意到这些人手中拿着的都是桑皮纸包装的小袋包裹,上面印着红色的章。有人出门着急没有带伞,将桑皮纸紧紧攥在手中,宁愿用衣服护着也不肯让它沾水。
到了第二日正午,昨日约定好的通判还没有影子。
东顺:“少爷,要不要我去问一声?”
河堤建立前期需要紧盯,日日都不能错过。傅如珩正想应下,客栈终于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影子,却是一个眼生的小官员。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昨日路上耽搁了太久,通判没能等到回城,蚂蝗就已经吸饱了血。
被咬出来的两个小洞持续不断地流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止住,又过了一刻钟,整个小腿都红肿起来,如今通判就连下地都要颤颤巍巍,恐怕暂时没办法陪同傅如珩。
整个浔州官府找不出来第二个敢在这时接任这烂摊子的人,明眼人都知晓这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一不小心暴露了,还有可能被推出来面临牢狱之灾。
“大人,这段时日可能要您一人过去了。”
“嗯,无事。”
小官没想到傅如珩这么好说话,本以为自己至少还要被冷待一顿,若不是他官位低微,也不至于被推出来跑腿。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多留,行过礼就离开客栈。
东顺为傅如珩打抱不平:“这浔州的官员也太怠慢了,偌大个官府难道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吗?”
“他们就算在身边也说不出所以然,在与不在无甚差别。”
傅如珩从昨日就看出来通判实际对河堤一无所知,大多是由工头向底下的民夫解释。先前传到京城的信件大抵也是由底下的小官代写,通判只需顶着一个管理的名头坐在衙门之内白拿俸禄。
“那咱们今日还去吗?”
“去。”
没有通判跟在身边,傅如珩反倒可以不用顾忌。昨日处处制衡,只要他多关注一些采买的原料,通判就会挡在身前打哈哈。
白滩头依旧弥漫着腐烂的腥气,傅如珩重点看了昨日通判没有掀开的石料和茅草,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沟渠已经铺好了一小段,有了工头昨日的交代,那些胡乱堆放的茅草与石料已经重新安置平整,按照这个进程下去,大约一个半月就能完工。
东顺虽说先前也吃过不少苦,可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入了侯府,之后吃住一直都在府中,还从未出过京城。
他看着破败的茅草屋于心不忍:“这段时间民夫就住在这里吗?”
草屋的墙是临时糊起来的,黄泥混着秸秆潦草地撑起整个屋顶,头顶的茅草被雨水打湿,水滴顺着缝隙不断地往下落。
七八个民夫就挤在同一间屋子中,地上铺着整片的干草充当床铺,带着汗渍与腐烂的气息。
整个茅草屋破败得一览无余,傅如珩眼尖地瞥到角落有一件衣服,还未来得及再仔细看,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看着被两个人抬进来的民夫,东顺赶紧让了个位置:“这是怎么了?”
“捡东西时不小心摔着了,可能伤到了骨头。”
被抬进来的民夫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只能依靠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他的口中不断地呻吟着,右手臂弯曲,下意识抵在胸前。
两位民夫将他放在地上,看起来立刻要走,东顺拦住他们:“这得去看郎中吧,若是一直等在这儿,岂不是越来越严重?”
被拦住的民夫眼睛浑浊,望向东顺时带着说不清的悲悯。
“看郎中需要银子,我们这些人哪能付得起?”
“你们的工钱呢?”
“什么工钱,能有一口吃的活下去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死也只是听天由命。”
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如珩突然开口:“官府没有给你们发工钱?”
虽说浔州有固定的徭役份额,可在账簿上分明写清了工钱的支出。何况通判先前说过有几个人拿了工钱就跑,怎么都不应该是民夫所说的情况。
“是如今未发,还是从来都没发过?”
“咱们本就是官府征发的徭役,从未听闻还有工钱一说,每日能有一口吃的已经不错了,能活多久都不是个定数。”
持续的低吟还在耳边响着,伴随着茅草被风吹起的声音,气氛陷入凝滞的低谷。
官府递上去的账簿是一回事,传到底下又是另一种说辞,户部批下来的银钱全被他们自己私藏了。
民夫们并不是临时征调的,他们能够如此熟悉河堤的工作,也是因为早已干了好几年。在这期间,一分工钱都没发到民工们手上,可他们还因为能够得到免费的吃食而感到庆幸。
显然浔州的官员早已熟悉这一套路,自上而下全都瞒得死死的,不光是民夫们不知晓,就连户部也依照着账簿给他们批银子。
没有工钱,通判先前说有人卷钱就跑的谎言自然也不告而破。
傅如珩正想细问,一旁的呻吟声突然停住,紧接着是衣料摩擦与更大的喘息声。
本来垂着脑袋在一边的男人似是惊醒过来,拖着那一条受伤的腿往斜前方爬去,那条腿骨头弯曲,只能无力地垂在后面。
只是动了一下,男人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可他没有丝毫犹豫,魔怔似的往前进。
他的眼睛仿佛只能装下一个东西,口中喃喃道:“小安,小安。”
“这,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民工对同伴更熟悉一些,他看懂的男人的意思,两三步越过趴在地上的男人,率先将角落里一块浅青色的布料拿起。
这块布料并不算大,材质比民夫身上的粗麻衣好一些,看起来是给四五岁的小孩子穿的。
男人如视珍宝地将小衣服拢到自己的怀中,被泥浆沾染得脏兮兮的眼睛滚落出泪水。
“香……香我买来了,怎么还不行呢?小安你看看阿翁啊。”
男人一直弯曲着的右手臂无力地垂下,终于从指缝当中透出一点颜色。
“这是从药房里面拿过来的药,阿翁一点都没碰,全都留给我们小安。别看它脏了,阿翁已经捡起来了,莫得关系。”
薄如蝉翼的油纸被摊开,从上面清晰的折痕中可以看出日常被细心保存着,只是如今上面被沾染上了一块泥土,变得脏兮兮的。
东顺问:“小安是谁?”
“是他的小孙儿,一个月前过世了,那件衣服是他生前最经常穿的,如今被带到了这里。”
男人就是因为去捡油纸才不小心摔倒的,哪怕一路被抬过来,手中的劲也没有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