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欢欢要办中西合璧的婚礼,前半截是堵门藏鞋、改口敬茶的传统环节,后半截是礼堂婚礼和户外晚宴。毕竟一辈子很可能就这一次,卜欢欢说,当然得既要又要。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几位长辈舟车劳顿,留在房间休息,乔驰巴巴地跟着顾响去看新娘子,商量接亲的事。
论起出馊主意,顾响可差远了,他俩勾肩搭背走在前头,叽叽咕咕讨论套路新郎的招数,顾响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不停跟乔驰比大拇指。
Abby和江海风落后一步,各自看着自己眼前的人。
Abby说:“他俩可真幼稚。”
江海风双手插兜,点了点头。
乔驰突然转身朝江海风伸手:“我要的东西呢?”
江海风把一个小玻璃瓶递给他,里头装着土黄色颗粒,看着像冲剂。
Abby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响直乐:“黄连浓缩颗粒。”
乔驰举起来晃了晃,不大满意:“才这么点儿?够我放倒三个人吗?”
江海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实验室做出来的。”
乔驰:“So?”
江海风淡淡道:“超级加倍。”
Abby:“……”
不是刚才你怎么好意思点头的啊?!
他们到的时候,卜欢欢正在花园拍外景,雪白的裙摆在草地上铺成半圆,新郎穿一身优雅的燕尾服,撩开头纱望着自己的新娘,俩人身后是远阔的天空与海面。
“好,新郎笑一笑放松点,非常好!”摄影师换了好几个角度,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顾盼看见乔驰他们,很自然往后瞥了一眼,却并没瞧见商予。
她有些失望,寒暄了几句,叮嘱Abby盯着那俩皮猴,匆匆和摄影助理去确认下一个取景地了。
乔驰感慨:“你姐怎么比自己结婚还忙。”
顾响说:“实践出真知,都是为了我,嗐,姐弟情深罢了。”
乔驰翻了个大白眼,捏他肚子:“确定塞得进你那套订婚西装?你丫三折叠变翻盖,离直板机还远着呢。”
顾响拍开他的手,理直气壮:“那也比你强,你就好好单着吧。”
乔驰指着顾响,你你你哽了半天。
最后只能瞟一眼江海风,悻悻然闭上了嘴。
拍摄休息间隙,卜欢欢支走了待会儿接亲的主人公,一撩裙摆,很没形象地跟顾响、乔驰蹲成一圈,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小会。
新郎没有一点儿即将被捉弄的危机感,还是满脸笑容,看着卜欢欢的眼神简直能淌出蜜来。
等他们散会,乔驰站起来一直挠小腿,腿肚子咬了一串蚊子包,不等他开口,江海风就把薄荷膏掏出来,下意识挤在手上,挤完之后他愣了两秒,才把药膏塞给乔驰。
乔驰正站得笔直等伺候呢,猛然间也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开始金鸡独立,自个儿蹦跶着涂。
Abby眼神在俩人之前晃了一圈,咬了下嘴唇,轻轻推顾响:“还傻站着,等着人家帮你抹吗?”
“哦,”顾响搔搔胳膊上的包,也没客气,把江海风手指上的药膏全了下来,“谢了啊。”
回去路上,Abby没再和江海风并排走,眼看顾响又跃跃欲试要往那俩人中间插,她一把给人揪回来,“走那么快干什么?”
顾响低头瞅她鞋跟:“宝宝,脚疼吗,要不要背你会儿?”
Abby叹口气:“……你和盼姐真是亲生的?”
顾响:“啊?”
午饭之前,商予带着舒天旸到了。
舒天旸晕船,拎着宠物航空箱下船时,脚底下还发飘,一双眼睛却很亮。他左右逡巡一圈,故意大惊小怪:“大哥,他都不来接你吗?”
商予顿了一下才说:“没告诉他具体时间。”
舒天旸哦了一声,撇撇嘴,感觉有点儿没意思,转身上了摆渡车。
归梦亭狗毛过敏,舒天旸也对参加别人的家庭聚会没兴趣,一进房间就不肯出来了,趴在沙发上看“一万”撒欢跑酷,商予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又叫了客房送餐服务,把药盒摆在他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饭后十五分钟再吃药,吃完了睡会儿,狗等下我去溜。”
舒天旸有些意外,抬头问:“你吃了饭就回来?”
商予看了眼手表:“要稍微待一会儿,最晚三点。”
舒天旸就打了个呼哨,抱住直冲过来的“一万”,安安静静看商予收拾东西,把给乔驰一家子的各种礼物都拿出来,大包小裹出门了。
没两分钟,门铃响了,舒天旸一个激灵,丢开“一万”,光着脚跑去开门。
可门口不是商予,是来送餐的服务员。
商予怕他吃不惯这边的口味,谨慎地点了一盘最简单的炒饭,舒天旸拿着勺子,把里头的青豆挑出一堆,挑完青豆又挑玉米,他不怎么挑食,纯就是没胃口,玩到炒饭乱七八糟地冷掉了,还是一口没吃。
他百无聊赖,又躺回沙发上,转头看着小茶几上的药,怕商予会问,犹豫片刻,爬起来空腹吃了药。
“一万”缩在他脚边,毛茸茸热乎乎的,像个超大号暖水袋。
一家人上一回吃团圆饭,还是春节。
商予当时来去匆匆,三天都不够正常人倒时差的,他甚至还拿出一半时间处理公事。
到除夕夜的饭桌上,乔驰才算是正正经经和商予见上了面,加州的太阳要毒一些,商予晒黑了点,瞧着却没迈阿密电影节那次憔悴,精神头还不错。
国外大概不怎么吃辣,商予口味明显清淡了,几乎不动桌上的辣菜。
归梦亭跟乔博英商量:“不然再加两道菜吧?”
“够了亭姨,再多桌上要摆不下了,”商予笑笑,“这会儿在国外还是半夜,胃口没醒。”
归梦亭心疼道:“瞧你瘦了不少,那么高个子,一顿饭就吃几口,营养哪儿跟得上啊。”
乔博英站起来,把不辣的菜往商予跟前换,“厨房还煨了鱼汤……”
话音未落,乔驰就冲出去:“我来盛!”
厨房一阵稀里哗啦翻找汤碗的动静,商予眉心一跳,搁下筷子说:“我去看看吧。”
最后就是乔驰站在一边,老实看着商予盛汤。
今年冬天空气不达标,城区近郊都不许放炮,管得特严,外头到这会儿还是安安静静的,路灯下头蒙着一团雾,湿度很高,看着像要下雪。
商予跟乔驰说:“快端走吧,待会儿碗要烫手了。”
乔驰跑了一个来回,又靠回了台子边上,低头玩酱油瓶子。
商予很了解他,于是放下汤勺,看了眼客厅的方向,春晚热热闹闹,夹杂着归梦亭对节目的吐槽。时间充裕,并没人催他俩。
“有什么话就说吧。”
乔驰没来由地就有点儿窝囊。
说什么呢?
他想问问商予还回不回来了,商予的房间明明还留着,归梦亭碰到合眼的牌子,给他买的时候,也会给商予带一件,那个空着的衣柜渐渐都装满了,海外事业部早就不需要商予全年无休地扎在那儿了。
可他能感觉到,商予需要时间。
商予的状态一次比一次更好。
所以乔驰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我想喝这个,在剧组馋好久了。”
商予无奈,把多出来的那碗汤又倒回锅里温着。
跨出房门的时候,乔驰举了下可乐:“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商予就又笑了,轻声说:“嗯,万事如意。”
***
商予还没走到酒店餐厅入口,就看见了乔驰。
乔驰见他一个人,还有些纳闷:“舒天旸呢?不是一起来了么?”
“他不舒服,晕船,留房间里休息了。”商予把左手拎的东西匀给乔驰,另一边没给,“这几样重,我来吧。”
递东西的时候,他衬衫袖子移上去,露出手腕上那只皇家爱彼橡树,乔驰就嘿了一声,“怎么还戴旧的?我在迈阿密送你那块呢,那可是我特意挑的!”
商予看他越凑越近,抬手顶住他脑门:“……腕带有点问题,出门之前放家里了……你眉毛怎么刮成这样?小流氓似的,亭姨不唠叨你?”
乔驰果然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唠叨啊,怎么不唠叨,刚才还说呢,让我仪式之前找化妆师补全了,这发型她也看不惯,恨不得再给我戴顶假发,我明明是为了艺术献身!”
商予没有打断他,听着他叽叽喳喳说话,才有了种真实感。
推开包厢大门时,归梦亭和乔博英正凑头点菜,闻声一起望过来,面露慈爱,“阿予来了。”
商予仿佛从飘荡的游船上下来,终于一脚踩在地上,沉甸甸的,却很踏实。
吃完饭没多久,乔驰就开始频频看手机,坐不住了。
但一家人很久没聚在一起了,正聊着天呢,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走。
最后还是商予挑起话头,说还得回去看看舒天旸的状态,顺便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归梦亭在桌下踢了乔驰一脚,又和颜悦色跟商予说:“去吧,好好休息会儿,你也累一天了,欢欢的婚礼要一直闹到晚上呢,那孩子要是没事儿,带过来沾沾喜气。”
商予笑着应了,心里却很清楚,舒天旸今天肯定是不会踏出房门了。
乔驰和江海风约在观景平台,他赶到的时候,祖孙俩都已经到了,正在树荫下说话。
平台上视野极佳,风也大,江溯戴着顶八角贝雷帽,眯眼望着远处的海。
他上次旅游,还是江着意载着一家四口,开去海卫和仙城,那里的海颜色要更深一些,带着野气。
后来儿子儿媳出事,他差点儿连江海风都没保住,以为这辈子只能不甘心地老死在镇子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同样的风景。
乔驰穿着扎眼的菠萝图案大花短袖,拎着他的三脚架和大炮筒,一路喊着爷爷,趿拉着拖鞋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