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商予决定出国时,归梦亭夫妇就托人在马里布购置了一套房产,房子写在商予名下,连装修布置都一并安排妥当。
那是个可以眺望海面的白色小独栋,阳光丰沛,安保周全,等到英霆在洛杉矶的海外事业部成立之后,商予每天往返也会很方便。
舒天旸很喜欢二楼那个有小露台的次卧。
面朝大海,能看见海滩和游船,侧方还有一株很高大的梧桐树,太阳升起来时正好拢在头顶,海风徐徐,也不会晒着,最适合发呆了。
可惜二楼那两间视野最好的卧室,商予全都空了出来,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度假的归梦亭夫妇和乔驰,非要带着他住在一楼。
舒天旸身体素质不好,倒时差倒了将近一周,好不容易能在上午醒过来,掀掉眼罩一看手机,刚过十点。
还是赶不上商予出门的时间。
他的那位便宜大哥,一落地就开始兢兢业业给英霆卖命,哪怕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也照样早出晚归,连个周末都没有。
这些天他醒来时商予就走了,睡着之后商予才回来,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连面都见不到。
昨晚上舒天旸睡渴了,迷迷瞪瞪起来喝水,忽然发现客厅里有微弱的光——
商予带着一身酒气,解了领带、敞着领口,双臂舒展地靠在沙发里看电视。
电视没开声音,只有不断晃动的光影,屏幕里突然闪出乔驰的脸,穿着古装带着发套,拿着一把傻乎乎的剑,满脸严肃地和刺客扭打在一起,吊着威亚飞来飞去。
那段戏结束之后,是别的演员的戏份,商予就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这时候是凌晨四点,国内播放《名医》的时间。
舒天旸不知道商予是心血来潮,还是每晚如此。
他突然就没了和商予打招呼的兴致,海边的晚上很凉,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脚丫子都冷了。
舒天旸蹑手蹑脚原路返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抬腿把被子蹬成一团,有点生气。
刚才忘记喝水了。
于是他今天一睁眼,就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喉咙肿了,有些上火。
舒天旸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走出卧室。
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那位热情到有点儿话痨的黑人胖保姆,而是商予。
商予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一身灰色居家服,因为个子太高,只能微微弯腰屈就着台面,头也不抬地问:“早餐吃煎蛋三明治可以吗?”
舒天旸沉默几秒,鼓起了脸颊:“我嗓子痛,想吃蔬菜粥。”
“……”商予这才看了舒天旸一眼,“好,等着。”
舒天旸捧着一杯温水,喝了几口,嗓子终于没那么痛了。这里的人习惯喝冷水,但他身体不好,商予特意在客厅里安了即热式饮水机。
他坐在餐桌那儿,好奇地看商予系上围裙,熟练地操持家务。
没想到除了挣钱之外,商予居然还会做这些。
按照舒荻的教养指南,一切浪费时间的事情,都是没有价值的。
所以舒荻不允许他交友、娱乐,做任何多余的事,除了每天两小时的家教课之外,舒天旸只需要照顾好胸口那颗宝贵的心脏。
他偶尔会不服管教,在那间博物馆一样的公馆式别墅里到处探索,或者刻意避开摄像头,躲进储物间,看一群人急赤白脸地到处找他,也会躺在床上,故意颠倒身体,感受血液冲击心脏时的憋闷。
那时候他想,他和舒荻不同,他喜欢浪费时间,做没有价值的事。
商予的刀工相当扎实,胡萝卜和蔬菜切碎,下进粥里,没有放那些味道奇怪的外国香料,只撩了一颗蛋,撒了一些盐。
舒天旸吃得特别香。
商予吃完自己的三明治,见他还要去盛第二碗,语气有些困惑:“Nia说你胃口一直不好。”
Nia就是那位专职照顾舒天旸的黑人保姆,她经常在商予出门之前忧心忡忡地唠叨,说自己非常担心“舒”的身体,他吃得还没有自家刚上小学的儿子多。
舒天旸吹了吹粥,说得理直气壮:“我不喜欢吃松饼和牛排。”
商予愣了几秒,问:“怎么不早说?”
舒天旸还在埋头喝粥,活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流浪儿:“反正也饿不死。”
商予不知道说什么好。
舒天旸极少提要求,明明是一株细弱的小草,却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好像只需要一抔最贫瘠的土壤,就怎样都能活下去。
在疗养院里养出来的那几两肉,已经因为手术和水土不服的关系,全掉光了。
他下巴尖瘦,脸色苍白,透过圆领衫也能看出锁骨的痕迹。
商予看了眼窗外。
天气很好,这孩子需要晒晒太阳。
舒天旸吃饱喝足,那双大眼睛也多了些神采,老老实实把饭碗端过去,帮商予塞进洗碗机。
“大哥,你今天不工作吗?”
“嗯,Nia请假去看儿子踢球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舒天旸哦了一声,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乖乖回房间换衣服。
他带来的衣服不多,比比划划挑了半天,选了件浅紫色的长袖上衣,衬得他气色好多了。
隔壁邻居家时不时传来犬吠和小孩子的笑声,声音不大,却显得非常热闹。
舒天旸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合上了衣柜门。
他们搬过来的第二天,邻居来送过自家烘烤的曲奇,当时他在睡觉,是Nia接下来的,曲奇黄油香气十足,可惜甜得倒牙,舒天旸只尝了一口就放弃了。
他在家里转了半天,挑了两盒昂贵的巧克力,托Nia转送,Nia叉着腰,认真说:“舒”,这可不够绅士,你应该自己去感谢别人的善意。
舒天旸才不去,他把巧克力丢到一边,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
那辆辉腾被商予留在国内,车库里停着辆崭新的宾利飞驰。
舒天旸拧着眉毛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副驾驶。
他记得乔驰去机场送他们那天,开着一辆同款不同色的车。
商予连车都要和人家买一样的,还嘴硬装潇洒,走得头也不回。
加州1号公路大名鼎鼎,舒天旸来这里之后,在手机上搜索过很多次,Nia也一直鼓动他出门看看。
但网络上的图片,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亲身体会。
商予打开敞篷,温暖潮湿的海风就扑面而来,一侧是蔚蓝澎湃的海面,波浪正不知疲倦地抚上高耸的崖壁,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
舒天旸趴在车窗上望着大海,阳光温暖,他舒坦得像只小猫,刘海被风吹得飘起来,衣服鼓满了风。
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车子像落叶顶端的一颗露珠,要滑向不知名的去处。
这里只有他和商予。
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处风景极好的观景台附近。
商予去停车,舒天旸已经兴致勃勃朝着大海迈进。
他把鞋子丢在沙滩上,挽高了裤腿,慢慢走进海水中。海水温热,浪头起伏间,沙砾刮过他的脚面皮肤,有些发痒。
感觉很新奇。
观景台上有一群正在冲浪的本地大学生,他们注意到那边独自站立的亚洲男孩,接二连三朝他吹口哨。
舒天旸一点儿也不害羞,反而好奇地望向那群外国人。
少年黑发黑眼,露出的胳膊腿都显得苍白而细弱,巴掌大的脸上镶嵌一双非常灵动的眼睛,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机敏秀致。
“嗨,宝贝,你长得真可爱。”有个金发男生夹着浪板跑过来,上半身肌肉结实,穿一条贴身的冲浪短裤,大大方方和舒天旸搭讪,“你是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舒天旸的英语不太灵光,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只说了一个“No”。
对方长着一张帅脸,对自己的魅力相当自信,丝毫没有受到打击,“试试吧宝贝,冲浪很有趣,你会喜欢的。”
舒天旸看见对方朝他伸手,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却踩到贝壳,硌得发痛,他摇摇晃晃间,突然被人拦腰抱起来。
是商予。
商予和外国人站在一起,身高也不逊色,他轻轻松松抱着舒天旸,双臂收紧,仿佛揽着自己的私有物,眼神凌厉地逼视对方:“He said no。”
对方耸耸肩,说了句“sorry”,又回到了自己的同伴那里,被人大声调笑也不生气,笑嘻嘻说舒天旸已经有伴了。
这句舒天旸没听清楚,他顺从地揽着商予的脖子,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小心翼翼打量商予的表情,怕自己做错了事。
商予把舒天旸放在沙滩上,低头仔细检查他的脚,只是有点红,没受伤。
这孩子少走少跑,平时不是趴着就是靠着,坐没坐相,浑身上下活像没骨头似的,没想到连脚底板都是软的。
商予耐心擦干净他脚上沾的沙砾,再套上沙滩袜,“这边的浅滩上容易有碎甲壳和水母,下水要当心些。”
商予垂着眸子,神态平静而专注,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
舒荻被警察带走那天,商予也是这样蹲在他卧室床边,一丝不苟地替他穿上鞋袜,带他离开了那个囚笼。
出国之前,商予其实问过他,究竟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商予说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给他充分的自由。
舒天旸那天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内心迷茫,他以前的愿望是离开那间卧室,现在呢?
他带着满心困惑,跟着商予来到了这里。
因为商予说没关系,在他想清楚之前,可以继续照顾他。
海风温柔,带着咸味。
“好了,”商予松开舒天旸的脚,语气很温和,“去玩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中午去圣巴巴拉吃饭,一小时后出发。”
舒天旸重新站起来,朝着大海走了几步。
隔着一层防割的沙滩袜,走路的脚感有些奇怪。
但的确很安心。
他回头看着商予。
商予姿态闲散地坐在沙滩上,随手把舒天旸刚才乱甩的鞋子摆正了,手上还拿着一只装满了菊花茶的卡通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