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罕见地没有接他的话茬，被子整理了一半也不管了，直起腰就劈头盖脸地往季凉川身上一丢。

“行行行你什么都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伺候你了。”

季凉川被突如其来的被子将整个脑袋都蒙了进去，抓瞎在头上一顿捣鼓，好容易七手八脚算是给它弄下来了，再一看，温衍已经摔门出去了。

刚不还好好的吗，又什么脾气。

季凉川莫名其妙地顶着个被静电吸到炸毛的脑袋，觉得温衍这床已经整理得皇帝都能来睡了，实在用不着劳自己伺候自己，便抱着被子舒舒服服地躺上去了。

话说回来，季凉川是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的。小时候自己逼着自己练功，遇到陆乃后更是被他早早叫起来陪他胡闹，到后来睡眠已经不再成为刚需，他大部分时间也就在调息里度过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温衍这会享受的玩意家的窗太舒服，季凉川抱着被子坐上去的时候，到还真有了点困意，不仅如此，甚至还做了个梦。

天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细细看能发现那些在光柱里运动的细小尘埃。季凉川抬起一只手，手背虚虚搭在额头上，遮了遮晃人眼睛的光。温衍那边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在干嘛，听不到一点动静，窗户外面的世界却已经一点一点热闹起来，先是远近应和着的鸟鸣，随后街头巷尾有人呦呵着走来，鸟便被惊飞了出去，慢慢只剩下人声。

妖族的五感敏锐，他此刻躺在床上，耳朵里却能听到街外行人交谈的声音，有起晚了喋喋不休教训着孩子往学校赶的，两人路上碰面就聊起今天菜场行当的，对着口吹着自己儿女在大城市多么牛逼的。单是他一耳朵恍恍过去，就已经知道了一大堆类似于今天白菜一块五一斤之类的无用信息。

适应了这种发达感官的妖，早就习惯了这些东西，不大在意的时候也就和人类耳朵里的白噪音没什么区别。季凉川今天难得刚起来，脑子还是空的，便让这些声音钻了进去，恍惚间隔了几百年，和梦里的景象倒是有些重合了。

他粗略算了算这梦的时间，大概是他捡到那小孩后又过了一个月。

陆乃一句让他负责，倒真就甩手不管了，除了有时候无聊了会把九鹤叫去找点乐子，其他情况一概找不着人影。九鹤没什么办法，用照顾灵草的方式照顾着那小孩。小孩身上有很重的伤，像是摔下山崖弄的，着好说，季凉川按着秘籍里的配方制药，倒还真治好了。小孩身上也有病，这九鹤看不出来，无法对症下药，只好每天用自己的灵气给他调理，反正总好过拿他当神农。

就在他都快要把这小活物当成一株人型草药，每天到点就来浇浇水施施肥的时候，这小孩躺了快一个月，居然醒了。

先前为了保护这根稀有的鬼目不被雨淋死，九鹤把他搬到了自己住的小屋里，这会他正坐在一旁的小案上琢磨陆乃新给他的一本书，这书里的内容乱七八糟，有时写一半还灰突然倒过去，以至于读一遍得在手里把书翻来覆去地转。陆乃偏说这书是好东西，九鹤研究了好几天，除了头痛，横竖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正在心里骂着这不靠谱的作者和不靠谱的师父，忽然听到背后有一点细微的动静，回头正看见小孩那双灰色的眼睛。大概是刚醒，他也没什么力气，就睁着那么一双大眼睛看着九鹤，也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小孩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个又是个养着鬼目的奇才，两只眼睛都是灰色的，其中一只瞳孔还算正常，另外一只却早已经涣散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灰眸子。这么看着人没有一点活气，比他躺着的时候还像死人。

陆乃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就算他在也是白瞎。九鹤虽说有快半百岁，但算成人类的年龄也不过十三四，一个小孩哪里知道怎么带小孩。于是在和小鬼目干干巴巴地对视了半天之后，他嘴里才吝啬地吐出三个字：“你醒了。”

相对他而言，那小鬼目的社会化程度就高多了。只见他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竹竿似的胳膊撑在小窗上，好歹是摇摇晃晃有惊无险地坐了起来，随后他收起两腿垫在身后，重重地趴在床上给九鹤磕了个头：“小儿长清多谢仙人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