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只有陈茶和果盘,靖王闭目坐了足有一刻钟,顾庭槐脸上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快步走入偏厅,躬身行礼,“王爷恕罪,臣在前庭后院忙得实在不可开交,致使王爷久候,实属失礼,还望王爷宽宥。”
话语谦卑,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是靖王抓着不放,倒像是不通情理了。
可靖王如何看不出顾庭槐眼底并无半分敬畏,这几句道歉解释也不过是做样子糊弄敷衍他罢了。
心里杀戮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依旧似笑非笑,靖王微微抬手,淡淡道:“无妨,这样大的宴会忙起来前后不顾也是情理之中。”
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当真全然不计较顾家的怠慢。
顾庭槐见状,心中底气更足了几分,谢昶一走,这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王爷还不是任由他捏扁搓圆也不敢吭声,他直起腰杆,“既然如此,就让臣引殿下入座。”
靖王随顾庭槐踏入中堂那一刻,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唯有四个家族的族老们老神在在地端坐着,并不把靖王这个背后无人撑腰的小辈放在眼里。
秦献目光微闪,却只做没看到似的,抬手示意众人入座,“本王不过受邀来凑个热闹,大家不必拘谨。”
“是。”众人这才坐下。
和园子中清雅的布置不同,案上陈列的官窑素白釉酒盏通透莹润,银箸错落整齐,盘中热馔层层叠叠,炙肉、鲜鱼、蜜饯、时蔬一应俱全。
顾庭槐笑意谦和,姿态放得很低,“自王爷南下坐镇陵阳,整肃地方、决断明断,陵阳往日积弊得以一一革除,实是万民之幸。”
他顿了一下,没等靖王回答就继续道:“臣等一直未有机会宴请殿下,如今总算得空,只是鄙府简陋,无行宫奢华,不过寻常家宴聊表寸心,席面简薄,还望王爷海量包容,莫怪臣等招待寒酸。”
这话看似自谦,却能让靖王纵使心知被怠慢,也无从发作。
靖王玩味地扫视着这一张张神态各异、各怀鬼胎的面孔,半晌笑道:“爱卿情重,何必拘于器物规制,有这份心便很好了。”
众人于是轮番举杯酬酢,谈笑风生。
顾庭槐端杯环视满堂,“今年陵阳雨水调匀,田亩丰产,我等世家唯守本分、安耕乐业,才能不辜负王命。”
丰产是天时,安稳是自守,与他靖王无关。
“这话分得倒是清楚。”靖王手握陶盏,笑道:“陵阳风调雨顺,固是天时相助,可若无吏治清明,再好的天时,也难使百姓安居乐业。”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壁,男子的目光淡淡落在顾庭槐身上,“爱卿应当清楚,不单要自家仓廪充实,更要体恤乡邻、分摊徭役、襄助公库。若只闭门敛财,不问地方难处,纵是田亩万顷,也算不得真守本分。”
一旁几位家主族老神色微僵,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唯有顾庭槐面色不改,执杯微微欠身:“王爷教诲,臣谨记于心。我顾家素来周济乡邻,从不敢苛待百姓,倘若是顾家有这样鱼肉乡里的儿郎,臣也绝不会放过。”
“如此最好。”靖王抬盏轻抿一口,“在座诸位皆是陵阳根基,本王从无意苛责世家,只求上下同心。本王护佑一方,诸位安分履职,往后岁岁丰产、年年太平,便是你我皆大欢喜的局面。可若有人心思偏斜,揣着别样盘算,坏了这安稳大局,那便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殿下要如何不留情面?”顾庭槐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打了个响指,从四面的角落里顿时涌出几十个黑衣人,蒙面束发,腰间佩着窄刃短刀,步履无声却煞气森然,瞬间将中堂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世家子弟、地方官吏,此刻尽数噤声,人人脊背发凉,下意识缩起身形,尽可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谁也未曾料到,顾庭槐竟敢在宴席上公开对靖王拔刀相向,这是要反呐。
顾庭槐挺直腰背,再无半分臣子恭顺姿态,眼底蓄藏已久的野心全然摊开,凌厉逼人。
“王爷方到陵阳便要处处制衡世家,削私兵、清田亩、查税赋,步步紧逼,断我世家根基。”他缓步踏出行列,“你口中的上下同心,是要世家俯首帖耳、任你拿捏;你要的岁岁太平,是容不得半分世家权势、只尊王权。”
他抬眼直视上座靖王,冷笑愈盛,“那今日臣便要看看,是王爷的权势硬,还是我顾家养的死士刀硬?”
四周黑衣人闻声而动,齐齐上前一步,刀柄微抬,凛冽的刀气扑面而来,压得满堂窒息。
厅外值守的王府护卫察觉异动,急步奔至廊下,却被早埋伏在外的人手死死拦下,刀剑相抵。
满殿死寂,争执一触即发,人人屏息以待,皆以为靖王必露惊惶之色。
今日之举,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反局,谢昶又不在身边,杀他一个草包王爷,不过手到擒来
可上座的靖王眉眼松弛,唇角那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尽,跳动的烛火落进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靖王才低低出声,语带嘲讽,“顾庭槐,你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