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个装了水和油的瓶子轻轻摇晃，然后举起。
油滴在水中缓缓沉降、分裂、融合，形成不断变幻的、斑斓而奇异的形状。
“哇！是彩色的雨！”步美第一个忍不住小声惊呼，捂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是因为油和水密度不同，才产生了……产生了什么来着？”光彦推了推眼镜，却因为想不起来之前在科普书上匆匆略过的词汇有些不好意思。
“是非均相分散系啦。”柯南支起胳膊撑在桌子上，有些无奈地补充道。
“好像是水母在游泳诶——”
妃杦司笑着听着孩子们的七嘴八舌，等声音稍歇，才开口道：“大家观察到的都很棒，看到了形状、颜色、还有运动的方式。那么，现在我们试试，给它们换一个‘舞台’。”
他拿起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天鹅绒布，衬在瓶子后面。刹那间，奇迹发生了——在深邃黑色的衬托下，油滴边缘折射出的、原本细微难辨的彩虹般光华，骤然变得清晰、鲜艳、流光溢彩，仿佛将一道微缩的极光禁锢在了瓶子里。
“好漂亮！”这一次，几乎是全班孩子异口同声的惊叹。就连后排几个平时上课总爱走神的男孩子，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看，有时候只需要换个背景，我们就能看到之前忽略的东西。”妃杦司放下瓶子和黑绒布，“观察是这样，听声音有时候也是这样。有些很轻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或者在合适的声音衬托下，会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地扫过全班，在掠过靠窗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时，没有任何停顿。
灰原哀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托着腮，看着瓶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专注，不是孩子式的好奇，更像是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
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被允许轮流上前近距离观察瓶子，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充满了教室。妃杦司退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洒满阳光的操场，看着其他班级的孩子奔跑、笑闹，生机勃勃的声音被玻璃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利用黑色背景增强对比度，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凸显介质界面处的折射和色散效应吗？”
清冷平稳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妃杦司循声转头，灰原哀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走到了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她依旧看着讲台方向，仿佛提问只是随口而出。
“的确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光学原理。”妃杦司回答，“在绘画里，这也是常用的技巧。通过安排明暗、冷暖、虚实的对比，让画面中你想引导观者注意的主体‘跳’出来。”
灰原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在她茶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她微微垂着眼睫，有些犹豫地问：“那……如果想听清的声音本身就在很嘈杂的背景里，或者源头现在已经无法直接寻找了呢？”
这个问题超出了任何一个普通小学一年级生的知识范畴和日常关切。妃杦司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探究，他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仿佛这只是一个关于“观察方法”的延伸提问：
“那样的话，或许就需要对那个声音本身有更具体的了解。比如，它大概是什么样的旋律？有什么独特的节奏型？或者，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音色特点？”他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有时候，一段特定的旋律、一种独特的演奏习惯，就像……声音的‘指纹’。即使混在大量的杂音里，或者只剩下模糊的回忆，熟悉它的人，也有可能凭借这些‘指纹’的片段，在混沌中辨认出它的痕迹，或者……推断出它可能来自哪里，是否真实存在过。”
“把旋律比作指纹吗？” 灰原哀低喃重复，眼神有瞬间的飘远，仿佛触及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印记。
“嗯。每个人演奏或哼唱同一段旋律，都会带上细微的个人印记——习惯性的气口停顿、对某个音符不自觉的强调、指法或弓法带来的独特音色……甚至是演奏时呼吸的节奏。” 妃杦司说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久远记忆里的画面——夏夜敞开的窗，隔壁传来断断续续、温柔而略显笨拙的吉他声，夹杂着轻声哼唱的、带着独特腔调的摇篮曲。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些差别对于特别熟悉的人、或者特别敏感的人来说，或许可以分辨出来。”
话音停顿了一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更辽远的天空，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仿佛只是随口提及往事般的怀念：“我有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他对声音就异常敏感，记忆力也好得惊人。”
“是吗。”灰原哀的回应很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到这里，妃杦司像是忽然被这段回忆触动，又像是纯粹无心的随性之举，用很轻很轻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哼出了一段极其简短的旋律。那旋律确实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从山间暮霭或海边雾气中浸润而来的忧郁感，节奏舒缓，音程的进行有着独特的、如同波浪起伏般的韵律，在结尾处有一个轻微的下滑音，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哼完，他像是从短暂的出神中回来，对着灰原哀抱歉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赧然：“大概……就是这样一点模糊的印象了。时间太久，细节早就记不清了，可能也哼得不准。”
灰原哀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冬日上午清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瞬间凝滞的侧脸和微微收缩的瞳孔。那蓝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简短到几乎虚幻的旋律，轻轻拨动了一下，激起一圈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涟漪。
但下一秒，她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很好听的调子。”
然后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托腮望向讲台，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