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能就来自墙角那个被频繁使用的插座。马达本身可以充电或使用内置电池,但调试、测试阶段,连接外部电源更为方便稳定。”
“到这里,手法链条就已经基本完整了。钓鱼线作为力的传导媒介,琴弦作为力的转换和放大装置,遥控马达作为力的精确来源和触发开关。而这三样构成犯罪手法的关键物品——特殊钓鱼线、微型震动马达、以及控制马达的遥控器,目暮警官那边应该以及从三位嫌疑人身上找到了相应的证据。”
目暮警官目光一凛,立刻看向高木涉。高木涉会意,迅速上前,举起几个透明的证物袋:第一个袋子里是一小段几乎完全透明、在光线下才勉强可见的极细纤维;第二个袋子里是一枚比衬衫纽扣还小、背面刻有“V-3”字样的黑色强磁铁;第三个袋子里,正是从久保田真司那里收缴的、那个只有一个红色按钮的黑色微型遥控器。
“但是,”那道声音陡然提高,“拥有这些工具,并不等于就是凶手。我们还需要将工具、时间、动机串联起来。”
柯南开始以“沉睡的小五郎”之口,冷静地梳理三条交织的时间线,以及其背后可能的故事:
“岩本徹先生在三点五十确认离开这间琴房,那时柳濑小姐还活着,并在此后与至少一人有过接触。从表面看,岩本先生似乎只是完成了例行工作。但是——”声音说到这里时似乎带着些叹息,“如果我没记错,柳濑小姐曾在不久前公开质疑并试图更换调音师。而岩本先生曾在被问及与死者的关系时下意识地握紧了调音扳手。”
听到这里,岩本徹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即使我并不认可柳濑小姐对我技术的评价,这也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用这种方式杀死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也没必要用这种能毁掉我几十年职业生涯的方式。”
“这正是我要说的地方。”被打断了推理的柯南并未停顿,而是接着他的话说,“一位常年与扳手、音叉、毛毡和弦轴打交道、对现代电子设备可能并不熟悉的老调音师,并不具备特别熟悉现代电子设备的前提,而且岩本先生没有必要移动钢琴、设置复杂机关。如果是为了报复柳濑小姐,他更容易选择到更加直接的方式。”
“那么中西健先生。”他的话音转向了从刚在目睹现场后就显得有些呆滞的中西健,“你在四点十分左右驱车离开音乐厅,这个一点有停车场的保安目击证词证实。从时间上看,你完全具备了作案的可能。”
中西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稳定情绪:“我和柳濑的确有工作上的分歧,但这在艺人和经纪人之间很正常,我不可能因为这种分歧就……”
“但分歧的内容恐怕没这么简单。”柯南打断了他,“‘那首曲子不能动’,这是你在广场上与柳濑小姐通话时的原话。到底是什么曲子?为什么不能动?你与柳濑小姐仅仅是艺术理念的不同吗?还是说这首曲子可能带来的商业利益——比如未来的版权收益、潜在的赞助合作、甚至是作为谈判筹码的价值,其分配方式在你和柳濑小姐之间产生了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分歧?”
中西健的脸色明显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表:“这只是工作上的正常讨论!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经纪人都会关注这些风险!”
“那么这块表呢?”柯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你腕上这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盘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是在今天下午的争执中,不慎碰撞造成的吗?还是说,在更激烈的肢体冲突中……”
“这能证明什么?”中西健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被冒犯的恼火,“我在调车的时候不小心在车门上刮了一下!这也能成为怀疑我的理由?”
“单凭这道划痕当然不能。”柯南显然料到了这种反应,他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更重要的是,中西先生,作为一位资深经纪人,你常年周旋于艺术家、媒体、赞助商和各类技术人员之间。你的人脉网络、你获取特殊渠道物品的能力、你对各类‘专业服务’市场的了解。这些资源使得你比大多数人更有条件去获得并设置像微型震动马达、特种钓鱼线这样的专业装置。你有‘能力’完成这个手法,你也有‘动机’——无论是基于艺术分歧,还是更现实的利益冲突。”
“最后,是久保田真司先生。”沉睡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从刚才起就异常安静、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年轻讲师。声音在这里明显放缓,放轻,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以免引发某种不可控的崩塌。
“你自称在四点左右离开琴房,但除了你本人的陈述,目前缺乏任何有力的旁证来确认这一点。”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而你的动机……或许,是这三个人中最复杂、最深沉,也最……令人感到悲哀的一种。”
久保田真司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低着头,眼镜几乎要从鼻梁上滑落。
“作为曾经被恩师寄予厚望的‘天才同门’,如今却只能在大学的讲堂上,对着年轻的学生们讲解那些早已定论的音乐理论。而昔日的同伴,却站在你最向往的舞台上,接受着你曾梦寐以求的掌声、荣耀和光芒。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不是猛烈的火焰,而是缓慢渗透、无声腐蚀心灵的毒药。”
“你近乎执念地保留着那支调律师专用的音叉笔。它对你现在的教学工作并非必需品,但它不仅仅是一件旧物。它是你未能实现的、以演奏家身份存在的那个人生的残骸,是一个不甘的幽灵。而当你知道,柳濑即将公演的这首《冬之变奏曲》,其核心灵感很可能根植于你多年前的创意时,这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不……不是的……”久保田发出了微弱的气音,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无意识的呻吟。
“‘窃取’,”那个词被清晰地、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对你而言,这个词已经超越了某个具体变奏的归属权争议。它关乎你整个被否定、被遗忘、被剥夺可能性的人生价值。你想要夺回的,或许不止是一份乐谱,更是那份被偷走的、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够了……别说了……”久保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抬起一只手,徒劳地想阻止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他的心理防线,在这精准而残酷的剖析下,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整个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久保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只差最后那轻轻的一推。
“然而,动机分析仍不足以定罪。”沉睡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逻辑的轨道,“让我们回到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物理异常:为什么要移动钢琴?”
“如果只是为了设置那个利用琴弦共振拉插销的机关,凶手完全不必大费周章地移动这台沉重的钢琴。琴弦在上方,插销在门上,钓鱼线可以从钢琴下方或侧方穿过,移动钢琴并非必要步骤,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所以,移动钢琴,一定有另一个更直接、更紧迫的目的。这个目的,很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初始目标,而杀人,或许是一场计划外的、失控的悲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如同被牵引般,齐刷刷地投向那架沉默的、漆黑的施坦威钢琴。它不再只是一件乐器,而像一个巨大的、藏着秘密的黑色匣子。
“麻烦你了,目暮警官。”柯南略一沉吟,“让鉴识课的同事打开这架钢琴的共鸣版下方的夹层吧。”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在目暮十三的示意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在不破坏更多现场痕迹的前提下、缓缓推移沉重的钢琴。深红色的地毯上也果然随之露出了几道清晰的、与钢琴脚轮纹路吻合的压痕和摩擦纹路。他们附身、熟练地找到并打开了位于钢琴腹部那被巧妙隐藏的木质检修盖板,伸手探入那个幽暗的夹层空间。
几秒钟后,一个约A4大小、深蓝色皮质封面的厚重文件夹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封面上甚至已经因为有些久远的时间积聚了少许钢琴内部的微尘。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本文件被缓缓翻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写乐谱纸,纸张因年代和反复翻阅而微微泛黄,但上面的音符、术语标记、修改痕迹,都清晰无比。首页的空白处,用优雅而略带飞扬的花体字写着曲名:《冬之变奏曲》。在曲名下方,还有一个更小、更工整的铅笔字迹,写着一段创作日期和地点,那日期赫然是三年多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