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听到林枳的话后，朝她望去，林枳此时也看着她，“你想去吗？“林枳问道。

沈念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笔帽被她转得松了，又拧紧。“我演技不行。”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枳没接话。她知道沈念说的是真的。初中那次英语剧，沈念演一棵树，全程不需要台词，只需要站在台上张开手臂。她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一棵随时要冲上去打架的树。叶柠在台下笑出了声，林枳也弯了一下嘴角，但没笑出声。沈念下来之后问“我演得怎么样”，沈括却拍了拍她的肩，眼中的笑意渐浓道“你演的不是树，是电线杆”。

沈念很无语，但在和林枳对视一眼后还是憋不住笑出了声。正所谓，取长补短，沈念最终还是去了乐队。

在三人讨论得正开心时，上课铃响了，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枳正在看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跑了多久。叶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她的视线拉回来。“过了过了！话剧过了！”她举着双手，像刚得了奖。

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鼓掌，有人喊“叶导厉害”，有人喊“终于不用跳舞了”。林枳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很轻。沈念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表情淡淡的，但也没说不高兴。

“好了好了，”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节目定了，剩下的就是排练。叶柠，你是总负责，人选和排练时间你定。”

“老师放心！”叶柠站起来，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然后她坐下来，凑到林枳和沈念中间，压低声音：“伊丽莎白我有人选了。”

林枳看着她。“谁？”

“你。”叶柠笑眯眯的，“我已经想好了，你演达西，不用试镜，直接定。”林枳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说“我不演”，但叶柠的眼神太亮了，像两颗探照灯，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叶柠趁热打铁，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求你了小枳——你演伊丽莎白根本不用演，你站在那里就是！台词都不用改，冷着脸就行了！”

林枳被晃得往旁边偏了一下，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说“你自己看着办”。林枳把胳膊从叶柠手里抽出来。“……行吧。”她说。叶柠眼睛一亮，正要欢呼，林枳伸手按住她的脸。“达西呢？谁来演？”

叶柠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在教室里望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又从另一头扫回来。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收拾东西。她把目光收回来，趴在桌上。“……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们班好像没有合适的人。”

忽然，林枳开口，“叶柠，我可以推荐一个人。”

叶柠抬起头，看着她。“谁？”

“谢俞安。”

叶柠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枳的表情，又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没说话，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叶柠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把“谢俞安”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演达西？”林枳点了点头。

叶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行，”她说，“但他得来试镜。我不能让一个没演过戏的人直接上台。”

不过一会她转身便对着叶柠认真地道“但，我们需要尊重他的意见，他不一定愿意。”

叶柠了然地点了点头，“肯定的呀，没事，小枳你别有压力，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可以试试别人嘛，实在不行我硬着头皮也能上的。”

沈念此时也接着道“嗯，我也可以多分些时间排两个节目。”

林枳和叶柠在听到沈念的话后，立即将这个意见驳回，异口同声地道“不行，你这样太累了。”

“哎呀，好啦好啦，这不是还没有问吗，等小枳问完后再做定夺吧。”

林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边缘模糊的界线，忽然想起他站在器材室里的样子——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很亮，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她只知道她刚才说出“谢俞安”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说不上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由她来开口。

沈念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了。“你什么时候去问他？”林枳顿了一下。“下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叶柠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摆了摆手，像在说“去吧去吧”。林枳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她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谢俞安他们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他不在座位上，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我？”

她转身，谢俞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是满的。他把满的那杯递过来，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温的。

“我问了沈念，她答应了。还有一件事，我们班话剧，”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没有看他，“缺一个伊丽莎白。”

谢俞安没说话。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说了声“借过”，林枳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又站到了一起。

“我推荐了你，你愿意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少年独有的紧实而有力的肌肉线条，阳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校服的白色照得有些刺眼。他看着她，没有说“我不会演戏”，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

“……好。”他说。

林枳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犹豫，会推辞，会说“我再想想”。他说“好”，很快，快到像是怕她反悔。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她说。

谢俞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他顿了一下，“你想让我演，我就演。”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听出来了，那个“平”里面没有犹豫。

她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那，明天中午12点，来我们班试镜。”她说。

“等一下，小枳，还有一个问题……要穿裙子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如果你想穿的话，也不是不行。”

谢俞安看着她的笑，反应过来，“你又逗我。”谢俞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想气又气不起来。林枳没否认，嘴角弯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看着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不想就这么认输。他可以不用每次都被她逗得说不出话。他往前走了半步。

林枳没退。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得不合适。走廊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好像忽然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都拿你没办法。”他的声音里少了些温和，却多了些沙哑，带着一点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侵略性。

林枳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深，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谢俞安看了她两秒，然后退开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会来的。”

谢俞安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他的手插在兜里，攥得很紧。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要往前迈那一步，为什么要低头看她，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他只是在那一刻忽然不想让她“赢”，可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仍在她的面前败下阵来。

只是在靠近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冷冷的，和上次在器材室里闻到的一样。然后他就退开了，他怕自己再靠近一点，就不想分开。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耳根烫得厉害，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他不用摸都知道。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有点凉，刚才攥得太紧了，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着那些印子，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她没有退，她一步都没有退。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意。他没有看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你又来了”，还是“我没躲”，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刚才没有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靠近，没有退。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几秒，睁开，直起身，走回教室。

他轻声叹了口气，心里暗道：面对林枳，他似乎完全没有赢面。

但，真的如此吗？

在谢俞安看不见的地方，林枳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有余，红晕如蔓上耳根，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靠近，没想到他会先转身。

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有点招架不住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她没预料到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他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她只知道他刚才靠近的时候，她没退，不是不想退，是紧张地忘了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