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疫病入关的第三天。

傅璟已经接近一天没合眼了.

军营中陆续有人倒下，有人起了烧，有人发了疹。军医半个时辰前来报，病倒的人数大概有一成。

傅璟心里清楚，这个数字在明天或是后天只会更多。谁都逃不过去，甚至包括傅璟自己。

天亮之前，军营里似乎总有人咳嗽。有的是风寒，有的是疫症。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憋着一口痰，死活都咳不出来。到了后半夜，咳嗽声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军营，刺耳至极。

傅璟站在病营外听了很久，她没学过医，分不出来哪些是疫病，哪些是风寒。

但是分辨在此时已经没有意义，她也不打算再分辨了。在赤瘴疫面前，左右风寒和疫病没有区别，只要发热、咳嗽、出疹，一律按疫病处置，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傅璟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天快亮了，东边的云缝里透露出一点黑白。远处可以见到几缕轻烟，应该是北狄的营地。在同一时间，双方对手都在备战，都在屏息凝神着等待进攻亦或是防守。

我们还能撑多久呢？靠着这地形我们能撑多久呢？傅璟有些茫然地想着。

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傅璟也不打算再追究答案。他转身下城楼，往病营区走。

病营区设立在关内西侧的废弃校场，之前是操练弓箭的地方，现在搭了二十多顶帐篷，每顶帐篷里都躺着人，人满为患。傅璟走到门口，军医迎了出来，脸上罩着纱布，说话嗡声嗡气，只露出来一双眼袋沉沉的眼睛。

“将军，您不该来这的。”

傅璟叹了口气，她没搭理这话。人被逼到这个份上，有些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在这种重压之下甚至感觉有点解脱，大难临头，事态再怎么发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

“我就进去看看。”

“您万一被感染上了……”

“无妨，”傅璟抬手打断了军医的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早就被呼延宣喷了一口病血，又私自和他待了那么久，不得疫病都说不过去，“我就进去看看，面罩给我一个，我的在昨夜被北风刮跑了。”

军医犹疑了一会，给她了一个新的面罩，嘴上还挣扎着想要再劝诫一下：“”您金尊玉贵，怎么能到这来呢？·

傅璟听着都有些想笑，大难临头了，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人记着她肃王的身份。在生死的巨轮之下，有谁能幸免呢？

“别再说那么多了，直接给我吧。”傅璟接过面罩，大踏步走入病营帐内。

这个病的味道很大。内部气味十分难闻，汗味、血腥味以及极其浓烈的药味混合在一块，熏得人眼睛发酸。地上撒着厚厚的石灰，上面铺着木板和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有的清醒，有的昏沉，有的也还在撕心裂肺的咳嗽。

傅璟闭了闭眼，她缓慢地俯下身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头一个是个年轻士卒，脸烧得通红，胸口衣服敞着，露出一片赤色疹点。傅璟不认识他，但他认得傅璟。这年轻小伙子还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傅璟一下子哭笑不得地按住了。

”您金尊玉贵……”

又是这句话，傅璟不喜欢这句话。于是她也皱了皱眉头，言简意赅地说，躺着。

第二个是个老卒，模样30多岁，脸上没有疹子，只是咳嗽。傅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滚烫，只是身上不见疹子。那老卒挣扎着又要坐起起来，傅璟摁回去以后红着眼眶：“将军，我没有疹子。我只是风寒，现在出了疹子的兄弟那么多，把药先给他们用吧。”

傅璟没反驳，这里案例很少，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出疹子，也始终不能把他放回营去：“你且在这安心养着，你若真是风寒，上了场也未必能打，不如在此养精蓄锐，等你好全了，报效祖国也不迟。”

第三个是个北狄俘虏，身上绑着绳子，让他们扔在一个半旧不旧的角落里。到这就算是俘虏营了。

这人身上的疹子已经发黑了，嘴角不断往外涌着血沫，周围人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傅璟看了他一眼，问军医，还活着？

“活着，但是撑不过今日，疹子已经到了肺腑，再救也是无益了。”

傅璟点点头，这个人的症状就是呼延宣当日的症状。只是呼延宣死前一直在笑，笑到血沫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他一直在说着北狄语，翻译过来似乎是北狄必胜的意思。这话给傅璟恶心的够呛，干脆叫人把呼延宣的尸体拖到关外，撒了石灰生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