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顿,接着缓声赞叹:“这片识海,比我想象中的更美、更玄妙。”
璇玑唇畔一勾,不置可否,只蹲下身来点了点湖面,一叶扁舟便无声无息地从水底破浪浮出,尾端盛着那捧由神念幻化出的赤莲,她率先跳了上去,朝他伸出手,“上来。”
舟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木色浅淡,像是新斫的,尚带着草木的清涩味,二人并肩躺下,被月光和风推着随波漂荡。
头顶是开满冰花的大树,红线垂垂,身下是那轮明月,素波渺渺,他们像漂在天地之间,又像浮在梦境深处。
璇玑伸出手,拈下落在眼前的同心结,轻声道:“识海是仙人神念的显化,我向往安稳、明媚的日子,所以幻化出的识海,是这般景象。”
她把玩着那枚同心结,续说过往:“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识海里是一片荒原,风沙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慢慢的才造成现今模样。有时候修行累了、或是心情不佳,便一个人躲来此处,就这样,飘飘晃晃得能待很久…”
哪吒偏过头去看,见她仰面望着手中纠缠的同心结,侧脸被波光映得明净,睫毛纤长,神色安闲。
他没问从前的荒原是何时开始改变的,也没问为什么心情不佳,有些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口,于是只问道:“在蓬莱的日子,算是安稳、明媚的吗?”
“算。”
“那开心吗?”
“很开心。此间风物极好,山有月,海有风,有酒有茶,还有妙妙斋。”璇玑松开手指,那枚同心结无风自动,重新飘着挂回了树上,她阖眼,一一细数:“碧华元君、青涟仙君、渚茂公、洛宁小仙子、苏仙子、祁道友…以及素未谋面的真人,人人都好,好到…一想到要离开,竟有些不舍。”
“等以后…”哪吒斟酌着措辞:“风波平定的时候,我们同陛下告个假,一起行遍天地,看山河壮丽、赏四时风月。若你想,便寻个无人的地方,造一方秘境,如这般模样。”
然而话音落下,他的心底,却因此浮起层惶然来。
在蓬莱的日子太过安宁美好,清晨醒来时总能感应到隔壁熟悉的气息,白日与她穿行诸峰,夜里对月谈心…美好得让人沉溺于此,不愿醒来,可理智从未真正沉眠,总会在不期然间,剖开所有温暖日常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实。
一切如露如电,不过是短暂的欢愉,该面对的,终归是逃不开。
以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一个真正安稳的以后?
那句“本源灼烧如沸,经脉撕裂若崩,痛彻骨髓,本源危殆”,总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不为别的,只因若他都如此痛苦,身在其中的她,又当如何?岂不是要痛上千万倍?
纵算为她求来连理枝,能担得的苦痛,亦不过寥寥。
他被脑中闪过的念头刺得心神一恍,自己的神识虚影突地也跟着紊乱起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身旁恰时传来璇玑的声音,清凉的神念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一点点安抚着他翻涌不宁的神思。
哪吒没想过要瞒她,语气沉重地坦白:“我是在想,碧华元君出题时所言,我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求来连理枝,本是想为你分担,可每每思及,又觉何其微薄。”
“已经足够了。”她温柔的目光落在眼前人面上,“人心易变,浮世情薄,自古真心相待本就难得。你为我所思所虑到如此地步,于我而言,并不微薄。”
“况且,若真到了那一日,亦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必回头,不必迟疑。’不是你同我说的吗?”
他沉默片刻,方自嘲道:“是我关心则乱了。”随即想了想,放轻声音又问:“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之前不就和陛下谈好了么?”璇玑抬指抵在他眉心,将那点尚未散尽的沉郁揉了下去,“千年来,天庭各处积了太多压案。我回去后,得先回北境,加固结界、巡察命河,然后帮着各部和地府,把那些经年累月的案子清理一番。我修的是苍生道,本就需要行走世间来修行,顺带也为积累功德。”
舟行水上,一串同心结垂至二人之间,哪吒伸手轻轻拨开,红线从指缝间滑过,柔韧而温热,如同活物。
“可惜陪不了你了。”心里既为她感到骄傲,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少年侧过身,攥紧她的手,闷闷道:“前些日子天宫那边传信,公务甚多,下界有妖祸也要处理…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回去收拾。”
璇玑看着他这副心有不甘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俊不禁,“这不是正常的么?我俩又不是闲散人士,身负神职,自当履职尽责,为苍生谋求福祉。”
他蹙起眉,唇角噙着一抹涩意,“话是这么说…”
“不是有仙鹤么?”璇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只要空闲下来,就以仙鹤传话。我去到哪里都会同你说的…你亦是。”
“那说好了。”许是被这暖煦的景色烘得软了心性,向来行事果决的少年竟显出些黏人的姿态来,“不管去哪儿,都要同我说。”
“好。”
“不许说平安,勿念。那种敷衍的话。”
“…好。”
“要说说路上见了什么风景、遇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精怪找你麻烦。”
“三太子,我不是少年人出门游学。况且,谁敢找我的麻烦?”
“我知道。”他怏怏不乐,“可我就是想听。”
璇玑好轻地叹气,纵容道:“好好好,都告诉你。”
哪吒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托住了,稳稳当当,再不会坠落。
是啊,他们各自有路要走,但路不会断。
小舟漂啊漂。
冰花不染尘俗的幽香更浓了,与水汽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极安谧的氛围。
水波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舟上,落在他们身上,四周静得空灵,只剩下涟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偶尔一声清脆的玉响。
那隐忍了许久的情愫,终是在醉酒后的识海中,寻得一丝缝隙,悄然蔓延。
璇玑撑起身来,垂落的青丝扫过下方哪吒的脸颊,她伸出手,指尖从少年的眉梢滑到唇角,描摹着这张兜兜转转了一千年才能这样触碰的脸。
“哪吒。”她从上望着他,居高临下的姿势,语调却软乎得不似平日。
或许是水流推了一把,或许是这叶小舟载不动这许多月光…舟身轻晃,青影的重心俯了过来。
“璇玑,你…”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扁舟陡然倾覆。
水下的世界越发安静,那轮明月近在身侧,触手可及,湖水在两人间荡开,复而合拢,冷的、清的,将他们一起吞没。
她的长发在水里散成墨色的云,衣袂游曳,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蝶。
赤色丝绦在流水中蜿蜒缠绕,系住彼此的手腕和腰间,在这片颠倒的天地里,只有对方的气息是真实的。
璇玑散开的神念在水中几乎快凝成了实质,那些一贯被她深藏于心的情意,此时毫无保留地漫溢开来。
哪吒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整个春天。
神念相融的刹那,冰下暗流翻涌而上,他听见水声、听见繁花在水中绽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整个识海在叹息,浪潮自远方徐徐推来,未至身前先闻潮声,沉缓悠远。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是整个长夜。
水面恢复平静时,小舟又翻了回来,稳稳地泊在湖上,两人湿漉漉地靠在舟沿,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出小朵小朵的花。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璇玑喘了口气,伸手从空中捞出一颗雪润的珠子虚影。
哪吒一眼便看出,那是荧惑贝的灵珠,珠心却不似寻常,一朵桃花被完整地雕刻在其中,脉络清晰,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清晨的朝露。
金色的丝线从珠孔穿过,编成一条精致的手环,每一道结扣都打得端端正正,看得出编它的人费了心思。
“这是…”他接过珠子,抬头看她。
璇玑没有立刻回答,待在外间将彼此的手环系好后,才徐徐道:“我给它取名叫莫寻春,托渚茂公指点,才炼成的。你还记得洛城的事吗?”
哪吒点头,他怎么会忘。
“我们推测,截教在我体内动了手脚。仙鹤传音虽好,可难防窃听。”她垂眸,低声解释:“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能避过耳目,后来想到…只要道心不乱,那识海,便是真正封闭、安全的地方。”
“戴着这颗珠子,你我约定时辰,同时入定,便能于识海相见,届时无论商议何事,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璇玑看向他,一字一句的接着说:“纵使分隔两地。”
“莫寻春…”哪吒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道:“你何时炼制的?我几乎日日同你在一起,怎的没见到你去粹星谷?”
“哼哼。”她学着他素日的样子,傲气地哼了一声,唇角翘起个得意的弧度道:“自然是趁着深夜,设下结界,偷偷去粹星谷请教的,你别说,我在炼器一道上确还颇有天赋,若非职责在身,渚茂公他老人家倒挺想留我在蓬莱。”
声气一缓,又接着言说:“想给你个惊喜,我没什么可以送的,只能就地取材。好在紧赶慢赶,可算在离开前炼制出来了。”
“难怪…我说此前半夜观气,你那端静悄悄的,原是背着我去了粹星谷!”他恍然大悟,翻来覆去地转着那颗灵珠,越看越觉欢喜,半眯着眸,明知故问道:“那何谓莫、寻、春?”
一看他那狡黠的笑意,璇玑就知这厮没安好心,是想从自己这里套些好话听,当下扬起下巴,冷笑一声,“你、猜、啊!”
哪吒凑了过去,指尖绕弄着她散乱的湿发,目光却流连于微敞衣领间…那片犹带痕迹的肌肤上,蛊惑道:“若我猜中了,可否劳烦元君再下一次水?”
思及方才的混乱,她心头一跳,本就是借着三分醉意才敢恣意妄为,而今清醒不少,再一瞧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愈感气恼,曲膝欲踹,却被少年擒住了足踝。
“嚯呀,我不说便是了,元君何故如此大的火气?”
“你少在这里…”那掌心滚烫,她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攥着哪吒手腕上的明珠,狠声道:“胡言乱语。再不放手,不赠你了!”
“那可不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反悔的道理。”他笑吟吟地摇头,手上力道终于松了,顺势近身贴了上去,“我哪吒行事,向来有恩报恩,元君赠我以灵珠,我当…”
“当什么?”璇玑掀起眸来瞥他。
哪吒歪头想了想,继而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当把自己赔给你了。”
她气得发笑,一字脱口:“…滚。”
识海深处,那株树又开了几朵新花,风推着水波,水波推着他们,向不知名的远方漂去。
莫寻春,莫寻春——春色在此间,何必向外寻。天亮前会醒来吗?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