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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破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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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掐算的方位一路前行,后方问戒和乾坤圈配合得愈发默契了,一来一回将那些追了一路的虚影全全挡下。

绕过一道弯后,近旁的晶壁上倏而映照出一团柔和的荧光,哪吒眸光一亮,轻呼道:“真的有光团!”

璇玑自也看到了,回眸笑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是是是,承元君吉言。”

又于通道中穿行了片刻,抬头望去,那团新生的光团在空中悠悠漂浮,四下空旷,瞧着并无一人,但神识中,却回传来两道逼近的气息…

“有人!”

璇玑反应极快,未等哪吒出手,指尖直接甩出四道符纸,金茫暴涨、箓文游走,只听“嗡”的一声闷响,翻飞的符箓和隐在半空中的飞阵轰然对撞,阵纹寸寸崩解,炸出点点碎光飞溅而下。

上空的光团受了惊吓,正要逃逸,却被凌空浮现的一连串符文镇在了原处。

对面的人失了先手,也不废话,两柄飞剑当先破空袭来!

少年站在她身后,唇角弯了弯,“看来是熟人。”

那两把飞剑,正是墨白飞霜。

只是此次没让问戒上场,前方的人影身形轻捷掠起,右手顺势取下腰间剑鞘,腕劲一沉,横鞘封挡,以巧劲卸开墨白的锐劲,再斜撩上架,鞘尖精确地磕在飞霜剑脊之上,两道冷冽剑光当场被震偏轨迹。

双剑在半空旋了个身,受此一击竟不肯退去,灵光骤涨,一左一右挟着锐风再度回身刺至,招招直逼要害。

不长记性?见状,璇玑微微挑起眉梢,斜点着虚空纵身一跃,手中剑鞘一改先前卸力之姿,劲气透鞘而出,晶莹的石壁上映射出雪白的圆弧,快疾惊风,径直硬撼上墨白剑身,随即旋身回扫,鞘尾正中飞霜正面。

“铛——铛!”

清越的脆响接连炸开,两把飞剑哀鸣着,同时被那把剑鞘狠狠压住震砸落地。

“好厉害…”

身后的甬道口处,传来一声愕然的叹息。

红衣的仙君单膝跪地,闻言,掌心力道一松,松开了剑鞘,放双剑回归主人身侧。

她拍了拍衣裳,站起身来,与苏映雪隔着几丈的距离,静默相望。

对面的仙子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二人,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时,她整个人一怔,目光在璇玑脸上停留片刻,又飘向身后那道红影…

哪吒正懒散靠在晶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并未上前,显然是把场子完全交给了自家青梅。

苏映雪呆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心中反复掂量措辞,犹豫再三,直到祁寒铮解决了身后的虚影赶至她身侧,才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垂首道:“元君的剑法,果然精妙,我…技不如人。”

甚至此次连灵剑都未召回,单凭一把剑鞘便能将本命双剑镇压在地,再一想上一关的种种…如此本事,她从前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屡屡挑衅,如今思之,更觉羞愧难当。

哪吒眼帘微抬,将她的反应尽览无余,这语气和反应,可不像之前那个在百草同春殿里咄咄逼人的苏映雪,果真是如璇玑所说,她似乎有些不同了?

真是奇了,自己看开了吗?还是被打服了?

璇玑亦静静望着眼前之人,那双曾经燃烧着偏执与不甘的眼眸,此刻清澈了许多,虽仍有几分未散的涩意,却已不见当初的疯狂。

“苏仙子。”她开口,声音平和:“你的剑法根基很好,墨白主攻、飞霜主困,双剑配合绝妙,只是…”

苏映雪的心,随着这半句未尽之言提了起来。

“墨白之稳,尚未与飞霜之锐真正相融。你双剑齐出,尚只懂彼此配合,却未做到相生相依、圆融如意。”

璇玑指尖轻点虚空,一缕淡若云烟的仙气缓缓凝形,于半空勾勒出两道剑痕。

一道沉凝如山,一道凌厉如电,双剑交错缠绕,须臾便似阴阳二气般相融一体,不分彼此。

“若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墨白之稳,可为飞霜蓄势;飞霜之锐,可为墨白开路。假以时日,仙子剑术不可限量。”

眼见她们在认真交谈,哪吒并指一划,引着混天绫无声飞向对面巷道深处,为那端的两人挡住那群追来的虚影。

苏映雪看着红绫自自己身侧飘过,却没回头去望后方,只紧紧咬着下唇,她属实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一番话。不是居高临下的嘲弄,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带着几分期许的指点。

这位元君…真是…

难怪,三太子这般人物,也为她如此倾心了。

自己怎么就遭心魔蒙蔽,说出许多追悔莫及的话来?

“元君…”她不敢去看静立的仙君,发出的声音很是艰涩。

璇玑收了那道剑气,目光安静地落在苏映雪面上,纵使此刻擂台争分夺秒、气氛紧迫,她依旧耐心地等待对面女子开口。

苏映雪紧锁着眉,张了张嘴,复而颓然闭上,几番反复,最终无措地侧首望了眼身旁的师兄。

祁寒铮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抬手拍了拍师妹的肩头。

只一个普通的动作,却似给了女子莫大的底气,她终于缓慢抬眼,正视向这位曾经满心怨怼、极尽嫉妒,而今幡然醒悟,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仙君…

“元君,我…我想同你说声抱歉…”话音颤巍巍的,但极为恳切:“此前在灵华顶,是我失态了。我…后来想了很多,碧华师叔说得对,元君应我,是心怀慈悯。我却…却那般…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还有之后那些…”

她说不下去了,掩在袖下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目光却执拗地望向对面,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璇玑凝视着她,倏尔绽出抹笑来,眼笑眉展如月莹莹,轻而易举地化开了苏映雪满心紧绷的惶然。

“苏仙子。”她稳声道:“你今日能说出这些话,已是破执,只是情之一字,最易乱人心。你我本无仇怨,那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仙子不必介怀。”

一身红色衣裙的女子闻声,愈感愧疚了,眼眶泛红,似有泪意将垂。

璇玑没给她沉溺情绪的机会,指尖一引,降下了那不安跃动的光团,干脆问道:“仙子应当能推出生门所在吧?”

苏映雪愣了愣,随即点头,“能。可是…”

她苦笑一声,“说来惭愧,我和师兄还差着好几道题,纵然推出生门,也需再答十二题才有资格入内。”

璇玑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光团,掐算了下时辰,出声提议:“既然如此,要不要比比阵法?”

“啊?阵…阵法?”

她微张着口,定定望着仙君,那面容上没有嘲讽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

并非怜悯,亦不是施舍,是真正的邀战。

只觉得这一日之内,意料之外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往的三百年还要多,这位元君…当真是个妙人…

“我算了算,尚余一些时辰可让你我比试。从天风姤到天地否,有数条路径,任择一条。”璇玑抬手指向晶石甬道,“你可以选布阵,或破阵。布阵者先行,破阵者后至。看破阵者能否在生门移走前赶到天地否,看布阵的阵法能否拦住破阵者,如何?”

苏映雪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偏执与疯狂,而是一种属于修道者的兴奋与挑战欲。

“我可以选布阵吗?”她声音里带着丝小心翼翼,却无法掩住那份跃跃欲试。

璇玑一点手中光团,“自是没问题的,随仙子心意便好。”

“好。那我便以这三百年来所学阵法,请元君赐教。”

说罢,苏映雪不再多言,转身朝通道深处掠去,身后的祁寒铮目送着那道背影远去,没有即刻追上,反而郑重地朝着二人拱手致谢:“多谢元君、三太子不计前嫌,耐心指点成全,寒铮在此,代师妹谢过二位。”

“祁道友客气了。”璇玑弯唇笑道:“仙子能自己放下执念、想通症结,比旁人指点更为重要。此番是为自渡。”

“行了行了。”哪吒直起身走至她身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快去追你那不省心的小师妹才是。”

那端的道人温和再施一礼,旋即快步追着远方身影而去。

送走了祁寒铮,璇玑这才安心继续应答,小鹦熟悉的分身再度降临。

许是因这数百载以来,从无人给它取过这般温和亲近的昵称,那小鸟出乎意外地转了转眼珠子,头顶一撮细软的飞羽都轻轻翘了起来,透着些温顺与欢喜,清脆问道:“诸花皆升,旋覆独降。旋覆花何以独降?其降逆之功,与代赭石有何异同?”

谈到医术常理,璇玑自能脱口而出:“旋覆花体轻而性沉降,能引气下行,故能降逆止呕、消痰软坚;代赭石质重性寒,直入肝胃,镇降之力更猛。旋覆以降气为主,代赭以镇逆为要。”

待仙君将最后一题答毕,它降下身来,甚至没等下一次通报时间,难得好心地提前告知二人杨戬和敖九的动向:“嘎,答对了答对了!二郎真君那边还差两题便能入场比试,可要抓紧咯、抓紧咯!”

“这小鸟还挺…讲理。”少年瞅着鹦鹉的化身散在光里,啧啧叹道:“唉,我们元君,心肠再软不过。”

知他说的是“小鹦”,亦是说苏映雪,她回望过来,眼底掠过一点笑意,“你瞧吧,这便叫意外之缘。至于苏仙子,总得给她收个尾,予次机会同我比试阵法,如此一来,无论输赢,她心中那道坎,才算真正能过去。”

耳畔接着传来哪吒压低的问话:“那你和我说的因果线呢?不用给她看了吗?”

璇玑沉思少顷,应道:“那个吗…等到了天地否,若是时辰紧张,你便先行,我留下来问问,她若愿意,便让她入玄光宝镜亲身体会。”

“好,不过没想到玄光还有这般妙用呢。”

借着这点空闲,两人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摩挲着腰间的玄光宝镜,轻声道:“从前我也不知,原是需入镜度化后,方能窥得全貌、通晓效用,想想真是亏欠它许多,难怪小玄光…嗯,性子如此别扭了。”

【嚯!眼下知晓亏欠我良多了?不知是谁,早前还道我:‘放在书页里,就是短短一句——法宝玄光宝镜,有观测之能,具度化之妙。’啧,我的妙用,岂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你还有得发掘呢!】神念里,玄光阴阳怪气地哼了声:【还有!什么叫我性子如此别扭!?好好说清楚!】

果真是面毒舌记仇的镜子…她默默腹诽,正想出声安抚,却听旁边人成功将自家法宝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

“小孩子嘛,应不会太过计较,往后多陪它讲讲话就是。况且如今不是还有问戒陪着它吗?我瞧它当夫子当得乐不思蜀…”回想起初见时,问戒一副老老实实的单纯模样,再转念一想现在,哪吒就觉好笑。

听罢,璇玑原本舒展的眉心微微一蹙,凝望着他半晌,才轻挑唇角,悠悠转述起神识里镜灵的怨言:“玄光说…它不是小孩子!某人自己成日行些故意之举,问戒同它都懒得说,眼下反来说教起它来了。”

好好好,镜子怼天怼地怼主人,甚至连身边的神将也没放过,一视同仁,端的是个公平公正。

哪吒额角一跳,神色颇有几分憋闷,他大概是头一个被法宝回怼的神仙吧?不成!他今日要同这小镜子辩个明白!

“罢了罢了。”红衣的仙君抢先一步截住话,执起他的手好言相劝,言语间却明晃晃偏袒着自家法宝:“堂堂元帅,何必同小孩子一般计较。”

其实主要是不想再被玄光叨叨…好不容易哄好的。

少年薄唇微启,到了嘴边的话滚了几滚,可抬眸一瞧她轻柔的笑靥,心有不甘,又舍不得同她较真,那口气终归还是化作了一声闷闷的低哼。

璇玑被他这副憋屈迁就的模样逗得一笑,拽了拽他的手,自然将话题岔开:“走吧,时间可不等人。”

高高矗立的晶壁莹润通明,方一踏入,阵法立转,阵阵罡气席卷而来,阵图自脚下层层铺开,扰得明光一凝。

苏映雪专挑了条人迹罕至的路径布阵,既不成阻碍,也免了旁人打扰。

她以乾六宫为根基,引天阳之气定阵眼,借六爻方位锁进退、封走位,宫位交替、爻象呼应。

前阵为牵引,后阵为锁敌,看似方正规整,实则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暗藏锁困、引杀、迷踪、御器四重变化,可见三百年苦修不曾半分虚度。

阵中光影交错,乾卦之气凛然,可那专为惑乱神魂、迷乱心智的迷踪一阵,于二人而言,恍如无效,一来璇玑道心通透、熟通阵理,寻常幻阵实在难以搅动心神;二来哪吒乃红莲金身,无魂无魄,不困神、不迷心,幻景落在他眼中,不过是虚浮景象。

迷阵落空,阵图急速转动,引动阵中暗伏的杀势,万千冷肃的剑气自四下迸发,直锁两人周身去路,欲以剑意困杀、以锐力压制。

璇玑凝神掐位,并未强攻,先是御气寻到阵中初爻位,以柔力引散最外层阵气;随即踏位而行,扼住二、三爻位,将那股刚猛杀力卸去大半,空中剑气一滞,因失了牵引,再难形成合围之势。

剑气一弱,阵法立时变招,地底骤然腾起条条金光锁链,伴着凝实无比的天阳禁制,自八方缠缚而来。

此乃苏映雪藏在剑气之后的困缚仙法,专锁仙元、封灵脉、定身形,欲以阵法之力将入阵者牢牢禁锢其位,令其动弹不得,只要借此片刻喘息,便能重新修复剑阵,待到剑气再起、金链困敌,内外夹击之下,自可一举将人拿下。

哪吒不擅以正法破阵,若是往日死战搏杀的杀阵,大可以力法神通破之,可此番是二人间的切磋,他索性立于原地,手腕轻扬甩出混天绫,将袭至身前的链条以气漩带着左一缠、右一绕,再一拧,叫它们彼此绞作一团麻花。

那团锁链纠缠摩擦着,却又死活解不开,叮铃哐啷地响个不停,好似在骂面前人。

璇玑无言瞥他一眼,这人…倒先自己玩起来了…

“你还挺悠闲…”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等着元君大显神威吗?”

一旁的仙君斜斜递去一个“懒得与你贫的眼神”,继而赞了声:“不过,苏仙子这连环阵布得挺缜密,等我一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动身,快若流光掠影,金链疾锁而来,间隙狭小、杀机密布,她却足不点地踩于链条上借力旋开,循着卦位,依次截住四爻、五爻两处枢机,不过短暂工夫,便断去了困阵的灵气根源。

那些呼啸而来的锁链,光芒即黯,一时僵在半空不得寸进。

最后见人影于上爻位处一跃而起,引气为剑,仙法之下,半透明的雪白剑影于空中环绕成型,清光泠然,随着指尖一挥,锋刃当空斩落,风中乍起声声清鸣,震荡四围,晃得晶壁都随之轻颤,原本紧密相连的六爻阵脉瞬息被寒茫同时斩断。

整座大阵气机顿散,地面阵纹从边缘至中心渐次消褪,方才还杀机四伏的连环阵,就此彻底破解。

“漂亮!”

下方哪吒仰首望去,一双瞳仁里盛满了上空飘然坠下的身影,也不知赞的是手法还是心上人。

……

更远处的天地否,此时生门已至,说是生门,其实是道隐而不发的气机,擅阵法的自可推出方位,一步踏入;旁人懵懂无知的,只当是寻常晶壁,瞧不出半分异样。

苏映雪站在不远处,眼帘渐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黯,就在方才,神识中那缕与阵法相连的气息,断了。

“师兄…”她很轻地唤了一声,“阵破了。”

祁寒铮一直安静地陪在身侧,闻声转头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挫败或不甘,只凝着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像是长久悬着的心事,终于得以落定。

他举目看向来路,隐约能感知到两道正疾速趋近的身影,语声温和:“嗯,破得很快。”

“比我想象中的更快。”她沉默了下,接着道:“之前,我心底总憋着股不服气,觉得凭什么?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哪里不如元君?”

“现下呢?”

“现下…”苏映雪扬起一抹笑,释然里裹着浅淡的苦涩,“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人,本是我追不上…可也不必追的。”

争强、执念、比较、不甘,兜兜转转至此,终是在此,尽数放下。

未过多久,风中气流旋动,那二人自远方行至,四人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气氛却极为平静淡然。

“元君。”苏映雪率先踏出一步,头一次坦坦荡荡地正视前方,真心实意道:“今日,我输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随着此话出口,近日来缠缚心头多时的天道誓约,于识海中发出一声轻响,而后化为点点闪烁的碎金,溃散在了天地间。

她肩头一松,压在心上的桎梏顿消,周身灵气遽然变得舒展畅达起来,旧缚涤尽,眼中只余一片昭昭明光。

“恭喜仙子。”

璇玑眸里泛起笑来,真挚道贺一声,继而回身将哪吒带到生门处,推着他的后背道:“小鹦说,真君他俩进场已有一会儿了,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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