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在空中跟着他们盘旋,遗憾地叹了一声,眼前分岔的光路迅速朝远处绵延,身后蛇群也未曾追来,她暂时松了口气,下巴抵在哪吒的肩头,神识向着遥远的深处探去,“往最右侧的岔路跑。”
“好。”
“抱歉…”
“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人有恐惧,再正常不过了。”少年背着她,在窄路上疾奔如风,发丝被吹得拂在脸颊上,带来缕缕莲香,“敢情我此前说过让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话,元君是左耳进右耳出,叫人好生伤心啊。”
“我没…”
她下意识想反驳,结果话才脱口,出题音却同着身后蛇群的嘶鸣一块响起:“五雷符中,分天雷、地雷、□□、神雷、社雷,各主何用?”
“这死鸟。”哪吒咬牙低声暗骂了一声。
璇玑微一沉吟,五雷?不正好是去大罗山请教符法,正一真人授业时提过的…因着曾在洛城见识过雷法的厉害,也因昔年妖龙擅行云布雨而肆意封神的旧事,故而当时她特别上了心,牢牢记在脑子里。
此时一听,不假思索便道:“五雷符中,天雷诛魔荡邪、地雷养物安镇、□□治水救旱、神雷镇邪驱魅、社雷清祟护民。”
听闻答案,鹦鹉在雾中划过一条亮色,抱怨起来:“嘎!不好玩不好玩!加难度!”
“你这!#.?。%*/!别得寸进尺啊!”少年边跑边斥,余光中那团团蛇影速度奇快,贴着光路两侧狂追不止,风携着腥臭的气味灌入鼻腔,呛得二人呼吸一窒,令他愈发想骂鸟了。
“咳…往左!”背后人影轻咳一声,指引着他及时转弯。
“前面第三条路径直行。”
光路在眼中飞速后退,灰雾滚滚翻腾,璇玑神识全开,心神在答题和辩路中飞快运转。
“小心有断路!”
识海中遥遥映现出光路在不远处即将截停的景象,她连忙扬声提醒,身侧扇灵慢悠悠地适时叫唤道:“骂我!急死你急死你!”
哪吒:“…”
好好好,是相当的锱铢必较啊!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忍!
“上古有‘十巫’,其名为何?各主何职?”
这一问…
璇玑凝神静思,她过往确有在史籍典册里瞟过一眼,可时隔多年,且如今身后蛇影重重、雾浓路险,情急之下倒有些印象模糊起来,她犹豫出口:“上古灵山有十巫,为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嗯…”
“应还有巫抵、巫谢、巫罗。”身下人及时接声过来,他过往在处理一桩凡间巫祝祸患之时,曾翻看过一些相关书卷,此时被提及,正好想起了后半部分。
说到此处,一侧的巨蛇因两人中途短暂的交接,竟加速扑来,滴着涎水的獠牙擦着垂落的衣摆追咬而上,好在哪吒反应奇快,提气往前斜掠,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别怕,继续。”
身下那颗心脏因奔跑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却莫名地抑住了纷乱的心绪,她咬咬唇,拼命回忆着残缺的记忆,“巫咸为首,通神占卜;巫彭主医药百草;巫礼掌祭祀礼仪;巫抵疗疾镇邪,巫谢、巫罗祈福安宅…十巫皆能登灵山,上下天地,沟通人神。”
“嘎,算你们取巧答对了,不过没答全!”鹦鹉敛翅落在蛇首上,前方延伸连贯的光路在话音下猝然断空一截,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雾海,它幸灾乐祸地大喊:“一个小惩罚,小心小心!”
哪吒蹙起眉,手臂扣紧,足尖在路面上狠狠一蹬,带着二人凌空跃起。
风贴着耳畔刮过,衣裳被气流吹得向上扬飞,断路下方有蛇趁机张开了利齿,等着人影坠落下来便一口吞入腹中。
所幸虽无神通,但身法犹在,少年压根没给那毒蛇一点机会,下一瞬已踏在了断裂光路的另一头,稍一沉身调息后,再度往前冲去。
身后的蛇群被此举激怒,大大小小的裹搅成团,一波一波地撞向光路边缘,然而碍于两人未答错题,路面仍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只叫群蛇在道路两旁徒劳地嘶吼暴怒。
“哈…看它们的样子,估计得气死了。”哪吒在奔跑中抽空瞥了眼后方,没忍住轻笑出声,甚至趁机偏头蹭了蹭她贴在肩窝发凉的侧脸。
“走右边那条岔道,顺着路到前方,再左转。”璇玑被这话逗得弯唇一笑,难得开了句玩笑:“想来,若是能修成精怪,恐怕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俩。”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似春日柳梢不经意撩过水面,泛起一层浅浅的痒意,他急忙错开,掩饰性地咳了声,接话道:“咳,可不是嘛!”
听出飘来的话音不对,背上仙君以为是他跑得太急气息不稳,抬手将少年鬓边缭乱的碎发归顺,宽慰道:“应再答一题便能到乾六,很快了。”
“嗯?”哪吒晃了晃神,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好多作解释,只能顺着话回:“啊,好。”
是有点奇怪啊…璇玑垂眼看着他,透过后背,能清晰感知到他奔跑时肌肉的紧绷与舒展,以及那比方才蹦得更快几分的心跳,不知是因眼前境况所致,还是因为…别的?
“你…”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那年岁末祭神,我也是这么背着你回家的。”哪吒微微喘息着,打断了她的疑问。
璇玑眸光一动,被一句话攥回了上辈子的雪天。
殷人重祀,每逢五谷归仓、新旧交替之际,便是关内隆重的祭神祈年大典,尽管祭得是野神,但并不妨碍百姓把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景寄托于此…
老龙的胃口奇大,三牲五畜、五谷酒醴不过是寻常,亦有布帛堆案、玉器陈阶,待行罢祭礼,巫祝烧灼龟甲,观裂纹卜问来年吉凶,再由兵士将一应祭品尽数沉入东海。
祭典期间,上至总兵下至百姓,皆需到场列席。
她身体本就不好,那日风雪交加,旧疾又犯,好不容易勉力撑到祭祀结束,只感头脑沉得发蒙,连迈步都觉得艰难。
偏巧谢医官急着赶去为城中一位急症老者诊治,着实是分身乏术,便将独女托于哪吒。
彼时天寒地冻,他倒不觉冷,二话不说将人一把捞到背上。
半大的少年,肩膀尚还有些清瘦,她趴在峭楞的肩骨上,昏昏沉沉间听他絮叨地说着什么…
“谢云瑶!谢伯伯说你又偷看医书到半夜了!是不是?”
“你这身体,自己也不多加注意点!我才被关柴房几日,怎么能折腾成这样?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受伤、也知道你想帮谢伯伯,可…唉…”
“回去我给你煎药,哎!你搂紧点,别掉下去!”
云瑶迷迷糊糊地撑着伞应了几声,那人手臂使力将她歪斜的身子搂正,低声笑言:“听都没听清就嗯…成天敷衍我。”
风雪太大,路又长,他背着她踏雪归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天格外分明,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在那摇晃的温暖中睡去的前一秒,听到那句混着风雪的话,落入耳中:“谢云瑶,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能食言!”
大雪散去,眼前仍是灰雾迷蒙的中宫,以及曾经的少年。
“你以前,特别怕我生病。”她收回思绪,声音放软了些:“左转,走前方中间那条道。”
“那不是…太担心了吗?”哪吒缓了口气,笑道:“稍不留意,你三天两头就病一场,我这心志坚韧,想来有一半是当年为你提心吊胆练出来的。”
璇玑正想回他,却听扇灵欠扁的话音再度响起:“嚯呀!二位好兴致,边跑边叙旧,真是过分、过分!嘿嘿,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最后一题——”
“上古卜法,分龟卜与蓍占。龟卜用火,蓍占用策。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我且问你,一变之余,策数余策,只可能是哪两种数?且最终三变之后,所得余数,只能是哪四种?答不出来,便葬身蛇腹!”
这最后一问极其刁钻,专考卜筮的精微推演,换作常日,也需静心细算,何况在这紧急关头。
她在脑中敛神默算,初始用策四十有九,分二挂一之后,余四十八策,再四四揲之,余数合之非四即八,是以一变之后,所剩策数只剩四十四或四十。
许是因最后一题的缘故,两侧蛇群的速度陡然加快许多,嘶嘶吐信声近在迟尺,逼得她额角沁出了细汗。
再经二变、三变,取一变所余之策,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却逢推算到关键之时,身后危机已至,一条青蛇仗着身形灵活,猛地蜷身弹射窜出,尖利的齿牙在眼前泛着幽冷的碧光,直取哪吒的肩头。
璇玑是真的怕此类阴冷滑腻的东西,就这一瞬正面相对,一阵酥麻顿时自脊背涌上,激得浑身一抖、头脑空白,可未及多想,恐惧、惊惶、所有繁杂的情绪,当是时都被一股更烈的急怒狠狠压下。
什么蓍占,什么余数,什么四十四四十的…全都不重要了,只看到那蛇即将咬上来!
身体比思绪更快,右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抹,那柄前不久哪吒赠予她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寒光乍现,冷厉地斩开了幽晦迷雾。
“呲——!”
锋锐的刀刃没入蛇身,向下一划,那条青蛇自七寸处被斩成两截,蛇头还保持着原样飞在空中,艳红的血液自断裂痉挛的蛇身迎面飙来,溅了满脸。
心脏在胸腔里肆意狂跳,粘稠的蛇血自眼睫上滴落下来,浸染进了衣襟里,有些掉入眼中,刺得眼眶腥热一片,她没眨眼,只伏在哪吒的背上喘了好几口气。
殷色的血,衬着那张苍白的面容,触目惊心。
“璇玑?”肩侧沾了点湿意,哪吒不便回头,但也能想象得出此时她的模样,担心地唤了一声。
“我…我没事。”当下无法以仙法清除血迹,璇玑手指一颤,胡乱地擦了把脸,将喉间翻起的那阵恶心不适感强行按下,继续沉下心来接上推算:二变之后,余策只能是三十二、三十六、四十;三变之后,余策…
“三变之后,所得余策为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以此定七、八、九、六,成少阳、少阴、老阳、老阴。”
明朗的声音响彻整个中宫,万蛇顿止,紧跟着听她指明终路道:“前路两丈处,往右跳下去!”
“好!”少年爽快地应了声,毫不犹豫地朝着指引的方位纵身跃下,雾霭升腾包裹住两人的身影,朦胧间,只见群蛇在后方散作袅袅青烟,消失无踪。
那只聒噪鹦鹉还在意犹未尽地感慨着:“啧,没意思,竟然让你们通关了!不过这一刀,真是又准又狠!漂亮、漂亮!”
随着二人进入乾六,中宫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