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似察觉到她的失神，识海中涟漪漾起，清朗的话音坦坦荡荡：“别发呆啊，这是我的识海，自然要装着我最在意的人。”

她倏然回神，水中的流萤抖了抖，那模样倒像是无意间撞破了他人秘密般的窘迫与触动。

点点辉光重新汇聚成一道，在霎时化为薄纱蔓延开来，飘过无边的池水，拢住那朵灼灼盛放的红莲…

与此同时，外界的哪吒身形一颤，并非不适，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融合感，仿佛一股寒泉汇入了温热的深潭中，彼此渗透，却不至于混淆。

体内奔流不息的火焰，在清流下被耐心地引导，没有言语交流，哪吒意随心动，手指凌空一弹。

“轰——”

三昧真火应声跃出，赤金色的火焰挟着炽烈热浪轰然膨胀丈尺之高，即便有丹台的屏障隔绝，台下众仙也仍能感受到热风扑面而来。

少年并指，凌空疾划而过，金光如练穿梭于空，须臾间，那团神火随着意念驭使，顿时分化作百尊火焰小鼎，于丹台上空，循九宫八卦的方位齐齐列阵，将中央那尊三足两耳的火纹大鼎环伺其中。

成阵之际，无数细密的游光勾连交织在一起，一副庞大的阵图当即清晰地浮现于上空，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视线再移，那些丹鼎皆由神火凝铸，赤金焰光灼灼夺目，火纹顺着鼎身流转而下，隐隐传出凤鸣火啸之声，丝毫不见散乱；透过流焰，炉鼎内壁卷着金芒吞吐不熄，虽为火形却凝实如器，稳当地立于空中纹丝不动，百鼎齐悬，照耀得满台熠熠生辉。

“嘶——”

这一手绝妙的控火术，直接让灵华顶上观摩的众位仙家倒吸一口凉气。

“三昧真火本就暴烈难驯，竟能凝作丹鼎，三太子这控火的本事当真是出神入化！”须发皆白的老仙定定望着台上，惊羡之色溢于言表。

“何止何止！九宫定鼎、八卦调火，炼丹时灵气循阵而聚，这是把阵法和丹道融合在一起了！”另一端见识多广的仙家亦是满脸不可思议。

其中一位仙子柳眉轻挑，语气轻讶：“嗯？可没听说三太子还研究阵法啊？往日只知他枪法卓绝、真火霸道，而今居然连丹阵相融的本事都这般精深，莫不是私底下苦下了功夫？”

不远处的苏映雪听得此言，心潮澎湃难忍，是啊，她喜欢的人就是如此耀眼，天赋与实力并具，无论是枪法神通，还是阵法控火，样样精通，怎能不为之心折！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台上璇玑的神识已飞速运转起来，衣袂翻飞间，莹白的手指在空中疾速点过，灵光划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诸多药材晶石归类分拣，依据药性、提炼顺序及所需火候，先后投入那一尊尊小鼎之中，意念与手法同频，动作一派行云流水。

场内有看得懂门道的仙家，只需几眼便识破了其中玄机，当下猛地拍案站起身来，“九宫八卦配药性，璇玑元君好手段！乾位属金、主刚猛，投的皆是烈阳草、焚犀岩这类药性暴烈的灵材，借乾卦锐气逼出药中旺火之力；坤位属土、主厚重，入鼎皆为萱苔草、玄黄玉髓等，稳稳压住燥气稳固药基！”

周遭仙家闻言，定睛细看，果见卦位之中药材各有讲究，刚柔相济、生克相合，既合阵法玄妙，又契丹道真意。

方才出声的女仙于阵法一道上小有所成，越看越心惊，连忙接口过来，细细拆解道：“乾刚坤柔、震雷巽风！乾位火旺、巽位火缓、坎位火敛，且卦位之中火势皆尽不同，无一不精确贴合药材特性，元君的神念既要控药材，还要协助三太子调火候、配卦位、控阵图，无论是神识、丹道，还是阵法造诣，竟都全通全能！难得！真是难得！”

“且投药的时机分毫不差，每一味药都卡在火势最合宜之时入鼎，这份对时机的掌控，便是我辈浸淫丹道数百载，也难做到啊！”

先前对哪吒的惊叹尚未平息，此刻又被璇玑丹阵同启的手法所震撼，灵华顶上满是交口盛赞之声。

“不…不可能！她怎生也会阵法！”苏映雪瞳孔一震，刚升起的欢喜与骄傲，转眼就被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给打得支离破碎，她嘴唇翕动着，满脸不可置信。

丹台中心的青涟斜斜倚靠云蔼，枕着手臂垂眸瞥她，凉凉送上一句：“某些人亲眼瞧见了吧？人家不止是医术丹法，于阵法也有一套。不过嘛…蜉蝣朝生暮死，难窥星河浩瀚，我也是能理解一二的。”

此话像针似的密密扎进了下方人影的心口处，苏映雪将唇瓣咬得发白，却又不敢吭声。

碧华元君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念及始终是自家师侄，纵是心魔缠身，也不好说得太过难堪了，当下连忙拍拍青涟的手背，摇摇头道：“好了好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少说两句，映雪本就心绪不稳，何必激她。”

青涟会意，远山眉轻轻一抬，方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璇玑二人身上，“好吧好吧，不过她这妮子真是，修道之人，本该以大道为先，情欲爱恋，有则随缘、无则静心，非要攥着不属于自己的缘法强求，岂不是自寻烦恼？”

“大抵是当局者迷吧。”一旁的碧华叹言：“她经历太少，道心未稳，遇到如此惊艳的人物难免动心，只盼她早日醒转才好。”

“哈…”黑衣的仙君冷笑一声，指尖绕着腰上的珠链把玩，“动心无妨，痴心也罢，可痴心妄想、妒忌烧心，那便是愚不可及！修行修行，修身修心，立身立命。自身立住了，方能平视山河风月，配得上心之所向，否则自身不具凌云骨，再怎么强求都是一场空。”

谈起这位师侄，碧华也颇感头疼，揉了揉额角道：“这些道理，你知我知，可她不知。未曾经历过，自然就放不下，不知璇玑元君有什么好法子，能让她清醒过来，破执见真。”

“嗯…说的在理。”

青涟取下腰间的葫芦，酒液清冽入喉，眼神却悠远得飘向了旧日时光，“想当年，我游历四方，仗着有些天赋便心高气傲，自诩能解世间百疾、断天下疑难，总觉同辈之中难逢敌手。谁知后来路途偶遇，一朝论道较技，我引以为傲的本事在你面前诸多疏漏，被批驳得哑口无言。”

“那是我首尝败绩，少年人嘛，哪里会甘心…”她叹息着，睫羽轻扇，拂去眼底的一抹惆怅，“之后一路追着你来了蓬莱，想着再争高下扳回一局。可谁知，越是近身比较，越知自身眼界狭隘…”

“那时我才醒悟，大道无穷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前自负不过是坐井观天。苏映雪如今境况，何尝不是当年的我？未经实打实的挫败，就看不清前路宽窄、认不清自己斤两，困在迷障里打转。罢罢罢，等她真正见识过了，方知所谓执念，不过是困于一隅的短视，还需上下求索才是。”

提及往事，碧华唇边绽出个温婉的笑容，顺手捞过她手中玉葫芦饮了一口，酒香漫溢，打趣问道：“怎么？听你的语气，仍是不服气啊？”

青涟环胸嗔她一眼，故作较真道：“看清是看清，服输是服输，两码事。我的心气可一如往昔。正因为知晓了，才要继续追赶，这些年来日日精进医术丹法、潜心修行，可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跟你再较一回劲，好好赢你一次嘛！”

“你啊…”素袍的元君无奈地笑了起来，哪里会听不出话中真意。

青涟和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是惺惺相惜的至交，亦是心照神交的知己，输赢是假，砥砺同修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