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正午,灵华顶上天朗气清,药香与浓郁灵气交织漫遍峰峦,清醇依旧。
此前散去的人群早已去而复返,再度汇聚于此,熙熙攘攘;更有不少听闻首试结果、慕名而来的仙家,纷纷驻足峰顶,只为亲眼一睹那位北境元君,在这更重理论根基、更考经验阅历的拟方一试中表现如何。
璇玑和哪吒乘风落地,他二人方才趁着闲暇之余去了趟问道坪,恰好赶上杨戬对上敖九下场切磋,台上银衫黄影激烈交锋,神光迸射、劲气纵横,直打得台下阵阵喝彩。
“二哥居然下了场,我原想着他只会旁观一二,没想到啊没想到…”哪吒回忆着刚刚的战局,意犹未尽地啧啧称奇。
璇玑莞尔,接话过来:“许是一时来了兴致也说不定。”
身边红影哼出个鼻音,意味深长道:“什么兴致,我看是心痒难耐!惦念了数百年,好容易有机缘撞上,自然是放不下了。不过他也真是…那杆三尖两刃刀祭出,再凭借□□玄功的金刚不坏之躯,术法一道还有甚可比的?可不是当仁不让的魁首咯。”
思忖少顷,他加赞了句:“敖九倒出乎我意料,根基扎实、临场应变极快,能同杨戬打得有来有回近百招才落败,西海储君,前途无量…”
两人交谈间,时辰将至。
宽敞的圆台已重新布置,蓬莱弟子将辨微时铺陈开的数百个蒲团收束归置,台面上左右各摆六方短桌圆凳以供拟方者使用;正前方的开阔处,数张雕花缀玉的桌椅依次排开,案上置白玉镇纸、丹墨笔砚,斜侧方分别盛着灵芽仙茗青瓷盏,一看即知是为七位评审仙君所设席位。
台下仙众敛声静气,等待下一程比试开启。
钟声再鸣,碧华元君同六位仙君一同上台落座,她撩眼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仙神,待喧哗声渐息,方才高声道:“丹试第二项拟方,依循旧例,请辨微前六者,登台。”
语毕,六道身影先后掠向圆台中心处,除了璇玑熟悉的几人外,还有两位于辨微一试中脱颖而出的仙家…一位是早已见过的白鹿少女,另一位是一身巫医打扮的老妪。
眼见人已到齐,碧华继续道:“拟方规则与往届无二,我出两题,诸位任选其一,半个时辰为限,现场拟就一份完整丹方。需含主辅药材、配伍原理、炼制要点及预期成效。拟成后,交由在场掌评仙君共议,评判其精妙与否、可行与否,最终遴选四方,拟方者进入第三试炼丹。此外,选定丹方后,掌评仙君或有疑问,需拟方者当场解答,以明其理。”
说完,略作停顿,留给众仙静思的时间,随后以指代笔,凌空虚划。
缕缕仙力自她指尖倾泻而出,凝作朱红的箓字,悬浮于上空百丈处,纵使立于云巅最远之处的仙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左侧一题为“调和阴阳,逆转相冲”,右侧一题其意更深,乃“安源定神,守元镇逆”。
随着考题呈现,碧华元君缓缓开口释解释,声线清越,遍传四下:“调和阴阳,逆转相冲。有仙家因变故,体内仙元两极相冲,如冰炭同炉,久则伤及道基,请拟一方以固本调元,缓其冲克。”
随即望向右侧考题,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掷地:“安源定神,守元镇逆。诸位皆知,我丹道追求炼万物之精,调阴阳、逆生死。然天道有常,造化有定,仙人逆天而行,或修习禁法、或承负因果,亦会有性命之虞,导致命数与本源产生不可调和之冲突。”
“届时本源灼烧如沸,经脉撕裂若崩,痛彻骨髓,本源危殆。此乃道则反噬己身,非外邪侵体,寻常药石罔效,灵材难容。请拟一方,护持本源不溃,以求元根得存。”
话音落时,台上台下俱是一寂,唯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护持本源不溃,以求元根得存…”
这话在耳畔徘徊久久不散,璇玑站在原地静立不动,唯有心跳似失了节律般,嗵嗵响个不停,一下一下地重重撞击着胸口。
是巧合?是机缘?还是…逃不过那句天注定?
她下意识抬眸,直直望向正前方的碧华元君,却见神君神色平和淡然,眉眼无波,一如往昔,仿佛这考题只是循例而出,无半分特殊含义。
可真的如此吗?
这道拟方,竟冥冥中与她所忧所想不谋而合,那念头深埋心底多年,以至于连应对的丹方都只在无数次推演中模糊成形,但始终因药材难寻而束之高阁,从未宣之于口。
却不想,今日竟在蓬莱丹试的考题上,遇到了这份算得上是为她特意备下的因缘。
这意味着,她的预感未必是杞人忧天,哪吒一定会再有一次本源溃散的危机,昔年陈塘关的梦魇、让他以红莲重生的劫难,还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来,甚至更甚往昔。
而且那时的自己,想必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否则不可能如此之早的把机缘送到面前来…得取罗浮春、得窥其宿命,就说明生路正系于那枚尚未成形的丹药上。
而为何需要炼制丹药?万法擂、愿望…前些时日的记忆飞速地在脑中回溯,与方才碧华元君的话语交织在一起,那个被隐瞒的真相近在咫尺。
逆天而行,承负因果。
如果…哪吒是想借万法擂,向北极真人求得一愿,替她扛住部分因果,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所以…不是天注定!天道残酷、冷漠,视苍生为棋子,不可能会备下这样的好机会。
在这场博弈中,应当有一位同她有深厚渊源、会为自己殚精竭虑筹谋的…
那双澄净、透彻、慈爱的眼睛,于记忆中悄然浮现,而后渐渐清晰起来。
娘娘!
是了,唯有玄女!唯有这位点化自己灵智、授予自己道法、见证她与哪吒缘分、亦师亦母般的存在,才有可能洞察天机的一角,却因天机不可尽泄、因果不可强改,只能以这种隐晦曲折的方式,借蓬莱丹试之名,将解法机缘巧合地送到自己面前。
丹试之前,她以为玉帝、四御、上仙们…是旁观者或是模糊的推动者,现在一想,极可能还是配合者?
否则后土娘娘不会道出一句:“非惟法力,乃见真性”。
既然如此,怎能不好好握住这绝妙的机会?
拟方已有雏形,炼丹的话…白蘅说过可二人协力,三界之中,哪吒的控火术本就称得上顶尖,神识调御的话,辨微前她还多少有些拿不太准,而今看来,着实没什么好顾虑的。
心绪已定,台下倒是众说纷谈。
外围一名老成持重的仙人,凝眉沉声发言:“安源定神,守元镇逆。此题立意太高,乃逆天改命之行,实非寻常丹师可解。”
“然也!命数与本源冲突,这已触及天道反噬、大道之伤的领域,古往今来有几例?又有几人能拟出可行的方子?”
“话虽如此。”不知是哪方的声音传来:“丹道一途不正是需调阴阳、逆生死,哪能知难而退!若能拟出,远非左侧考题可比。”
“可风险太大,拟方一试需保稳妥,不然稍有不慎,便可能沦为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正是,选左边的有典籍可依,先贤有例,更易拟出扎实可行的方子,但难以脱颖而出;右边的无实例可循,险则险矣,可一旦成了,却能一鸣惊人,唉…难选难选!”更多的人连连感慨,各有考量。
台上,其他的五位仙人已审题完毕,神色踌躇。
祁寒铮的眼神在两题间游移片刻,最终走到了左侧的桌案前,他身为北极真人弟子,对“调和阴阳、逆转相冲”这类涉及平衡的难题更有把握。
清砚先生抚须沉思少顷,微微一笑,亦选择了左侧。他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对于处理各种阴阳冲突、调和仙元颇有心得,此题正中下怀。
洛宁咬着嘴唇,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终还是纠结地一跺脚,跑向了左侧。她是剑走偏锋不错,可右侧题目太过深奥,半个时辰内很难构建出既新奇又靠谱的完整丹方,不如先保晋级。
白鹿少女玄芝与散仙桑婆婆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迟疑。她们或有独门传承,但面对这等触及本源溃散的命题,自觉底蕴尚浅,均是稳妥地选择了左侧。
于是,最后只剩下那抹青影孑然独立于中间,在诸多惊诧、不解、好奇的注视下,她利落地转身向右侧桌案走去,下方立时响起一片哄然…
“她…她选了安源定神,守元镇逆那题!”
“方才辨微之试,考的是神识与见闻,可这拟方却开不得玩笑…轻率!着实轻率!”
“莫非那位元君真要挑战这不可能之题?且看看再说…也许会像第一试那般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