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山,上清八景宫。
巍峨的正殿矗立在山巅,峭壁旁突出的一处平崖上,苍松遒劲挺拔,一只仙鹤敛翅立于高枝,黑亮的眼珠里倒映出下方两道出尘的身影。
半月前,璇玑拜别了吕洞宾,御剑来此,寻正一真人请教符法。
山风凛冽,卷得衣衫飒飒作响,底下是万仞深渊,头顶是青冥浩荡,置身其中,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青影心无旁骛,全部心神皆系于空中悬浮的那道黄符虚影上。
眼下符文已勾勒出九成,光华流转间,只差最后一笔便可圆满贯通。
无视所有外力的干扰,凝神、静气、悬腕,随后指尖清光果断落下。
“嗡——”
一声低闷的颤鸣自符箓中心激荡开来,周遭流逸的光芒瞬间如百川归海般,急剧向内收束,最终在光里凝实为一道轻薄的实体符箓飘落下来。
“好!”
一直负手静观的正一真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符者,天地灵韵之成也;箓者,灵文真形之信也。欲成符,首重心神合一,笔随意走,意与道合,你心性沉稳,不骄不躁,短短数日便能掌握这聚灵化符的关窍,确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璇玑收符入手,面上并无半分自得之色,仍是恭恭敬敬道:“真人谬赞。此符能成,多是借宝地充盈灵气和真人教诲之功。符箓一道博大精深、变化万千,我所学不过皮毛,仅能摹其形,未能得其神,此间诸多精妙玄奥处,尚需来日细细体悟。”
一番话言辞恳切,字字出自肺腑。
这几日她亲眼见真人信手挥就,符箓自成天地,或引雷掣电,或聚气成屏…方知此道浩渺如烟海,自己不过初窥门径,远远达不到符动则法随、箓成则神通的境界。
心有所感,是以言出由衷。
闻言,正一真人欣慰一笑,“不矜不伐,贫道没看错人。修行一道,最忌浅尝辄止,元君镇守命河、梳理因果,对天地法则领悟本就异于常人,只需往后多习多思,假以时日,必能在此道上有所成就。”
沉吟片刻,又道:“若有不明之处,不必拘泥,随时可来。”
短短数日相处下来,他观这位元君谦逊沉静、悟性上佳,实乃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故而生出些爱才护道之心,便是倾囊相授,也觉无甚不可。
璇玑当然明白此言的重量,能得其指点一二已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如今得真人允诺随时可来,近乎是半师之谊的护持了。
当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庄重行礼道:“谢过真人厚待,此番授业解惑之恩,不敢或忘。”
正一真人含笑摆摆手,神色慈和,“元君不必多礼,修行路长,同道相扶亦是常理。”
他顿了顿,最后温声道:“大道在前,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一阵浓厚的云雾骤起,瞬息如浪潮般漫过了山崖,待视野清明时,真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苍茫云气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山中的一场清梦罢了。
四周松涛阵阵,鹤影杳杳。
她静立片刻,收拾好心情后,唤出问戒朝着来时的路离去。
剑光渐行渐远,飘然没入无垠的湛蓝之中,云海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吞没了最后一点痕迹。
……
今日是天界的初九,时辰尚早,兼之未逢常朝,南天门下,除了持戟守门的兵将外,并无多少仙神来往,显得比往日空旷许多。
璇玑按下剑光,刚一踏上白玉天阶,紧接着,老熟人增长天王爽朗洪亮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嗯?这不是元君吗?今日怎地独自一人来南天门?莫不是…”
说到这里,他朝后方够头望了望,没瞧见预料中的那个总是相伴左右的炽烈红影,心中不免泛起嘀咕来:
莫不是哪吒那小子没追成功?不应该啊!
论人品,虽然有时是混不吝了些,但大事上绝对靠得住;论相貌,天庭蝉联数届三界俊颜榜上的头名;论家世背景,阐教三代嫡传、天庭重臣…
哪哪都不差啊!照他锲而不舍、千年如一日的劲头,没道理让元君独自出现在这儿才对。
难不成是…吵架了?
他心中转着念头,面上浓眉紧锁,那副“三太子不争气啊”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璇玑好笑地观察着增长天王纠结的动作,知他在猜测什么,索性直接解释道:“天王莫要多想,我与哪吒约了卯时在此相见,一道前往蓬莱。”
“原来是约好了啊!我就说嘛!”
对面的天王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元君刚刚称呼那小子什么来着?不是客气疏离的“三太子”、“元帅”,而是直呼其名!哪吒!
啧啧…有意思,上次见他二人,还客客气气地互相尊称,数日不见,关系竟已突飞猛进到了如此地步!
看来天宫流传的那些“三太子苦追北境元君未果”、“三太子有梦、元君无心”的旧版本,是时候更新换代了!说不定下次就是“三太子情根深种终得偿,红鸾星动诸仙贺良缘”。
他的八卦之心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嘴上却顺着刚才的话头,故作正经地摇头道:“不过卯时还未到,元君来得倒早,三太子也真是…怎好让你等着。”
璇玑听得出来他是故意揶揄,只好无奈地为竹马找补:“是我从大罗山过来,路途稍远,便提早动身了,哪吒他应也快到了。”
哎呀,瞧瞧!元君多会说话,这偏袒得简直不要太明显!增长天王心头直乐,正想趁机开口再说道说道…
“谁说本将让元君等着了!”
遥遥地从云端上传来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天王即将出口的调侃,风火轮载着主人破开流云,径直落在了青影身旁。
他今日显然是特意装扮过的,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箭袖劲装,外罩绣莲纹的玄色半袖长袍,腰系狴犴蹀躞带,金扣紧束,勒出流畅劲瘦的腰身线条,衬得整个人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少年对着身边人灿然一笑,随即望向增长天王,语速飞快地辩解道:“我说天王,你可别冤枉人,我寅时就从灌江口动身了,路上半点没耽搁。”
要不是回云楼宫接李贞英那丫头时,她非说什么和娘亲一道给他做了身新衣裳,定要让他换上试试,这才耽搁了些时间,否则怎会让璇玑在此等候。
哟!哟!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啊!
增长天王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一转,摸着下巴嘿嘿笑道:“那是那是,三太子素来最是守时。今日晚到…想必是因为在衣饰上花了不少时间吧?”
哪吒被他促狭的话语说得面泛薄红,正欲反驳,天空中却忽地飘来一朵祥云,云头尚未停稳,便见一道娇俏的身影从上一跃而下。
李贞英在三人面前站稳脚跟,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抱怨道:“兄长…你…你这飞得也太快了,说好在宫门前稍等一会儿的,我转身取个东西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